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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jīng)沒資格過兒童節(jié)的人反而對這樣的節(jié)日尤為熱衷。裝作返老還童,用輕飄飄的氣球和禮物允許自己暫時退行至小時候,快樂很簡單、傷心也轉(zhuǎn)瞬即逝的時候。
路楠翻許思文的微博,發(fā)現(xiàn)那張站在海邊拍的照片也是六一兒童節(jié)。照片發(fā)布于凌晨五點,這條說說則是晚上八點。誰幫她拍的?為什么這么晚了還在海邊?路楠有很多問題。
空間里有幾十個相冊,大多數(shù)都鎖上,訪客只能瀏覽最前面三個。
第一個拍的盡是風(fēng)景,城市樓群、江海、小動物,街上的車流……等等。這個相冊名為“素材”。
第二個照片很少,是一些食物,奶茶、飲料、燒烤,拿著它們的人似乎都是許思文,偶爾有另外的一兩只手入鏡。這個相冊名為“爽”。
第三個相冊是許思文的生活照。路楠看到了叼煙的許思文,穿著coser衣服在人滿為患的廁所里補妝的許思文,自己把頭發(fā)染成粉紅色的許思文,在海邊高高跳起、糊成一個影子的許思文……許多個表情靈動活潑的少女,在屏幕里憂愁、大笑。
“這是……”路楠忽然指著一張照片,扭頭看宋滄。
宋滄心口一跳:那是許思文坐在畫架前畫畫的照片,她穿著臟兮兮的圍裙,戴著口罩,頭發(fā)扎成一團,眼睛眉毛都笑彎。畫架上擺著一幅還未完成的畫作,鮮艷的金紅之色像盛燃的火,中心一個藍色人影。
“你看過這幅畫嗎?”路楠問。
宋滄:“畫怎么了?”
“是她拿了全國大獎的作品,《協(xié)奏曲》。”路楠靜靜看著照片上快樂得很生動的許思文,“我很喜歡這幅畫。”
許思文創(chuàng)作過幾個版本的《協(xié)奏曲》,都放在這個相冊里。最開始只是黑白草圖,后來有各種顏色的火焰、各種顏色的人影,最后她畫成的那張,只剩下明度深淺不一的冷和暖。這張畫的復(fù)制品曾在樂島學(xué)校展出過,畫的旁邊自然有許思文和導(dǎo)師的合影。路楠被畫中強烈的色彩對比和協(xié)調(diào)感打動。她曾久久看著那幅畫,感覺自己仿佛被畫中的火焰漩渦卷進去。畫中心那藍色的、冷靜的少女身影印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久久不能消失。
“很燦爛,很冷靜,但是也……有點兒憂郁。”路楠努力說明自己的感受,“為什么她要站在火焰之中?她……”
她想起許思文的寥寥數(shù)語:我太弱小。分開吧,求求你們。一點點幸福。
“……她當時為什么哭呢?”路楠在問自己,“我當時如果能更敏銳一點,多問一些問題而不是僅僅看著她哭,說不定我就能救下她。我做了很多、很多噩夢,錯過了很多很多次拉住她的機會。”
宋滄靜靜看她。她從宋滄的眼睛里頭一回看到了陌生的溫柔。不是調(diào)笑,不是意有所指的話語,就只是寧靜的溫柔而已。像火焰冷卻之后暗燃的余燼,正要重新燒起來一般:宋滄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
“也許你是她的知音。”宋滄說。
這幅畫成形于去年九月,還不是深秋。在這張照片下,有許思文的朋友問她:為什么這幅畫要送給你舅舅啊?
許思文答:他看得懂。
路楠對這個“舅舅”產(chǎn)生了興趣:“如果找得到他,說不定他能告訴我更多關(guān)于許思文的事情。”
宋滄:“……”
路楠:“還是算了吧。說不定他又會給我一拳。”
宋滄:“不會的。”
路楠:“你怎么知道?”
宋滄:“我一定幫你揍他。”
他們一邊看許思文空間的照片,一邊閑聊。宋滄的目光總是無法控制地停留在路楠雙眼里。他想從這個女人的眼睛里找出懊悔或者躲閃。但看久了,他察覺路楠有一雙孩子般圓而亮的眼睛。這樣的眼睛是草食動物的眼睛。當它們凝注著什么人的時候,真誠得讓人無法抗拒。
“……想吃什么?”他忽然問。
不知不覺已經(jīng)十一點了。路楠和宋滄聊得根本忘記了時間。
“動不動就請人吃飯,你廚藝很厲害么?”路楠笑著問。
她在自己面前笑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了。宋滄起身的時候想,當然,這并不令人反感。
“你上次不是吃過嗎?”他也笑,想起路楠第一次品嘗自己手藝時震驚的表情,“你還吃了兩碟。”
路楠臉上微紅。蔥油是宋滄自己炸的,面上的肉醬也是他自己炒制的,不知用了什么技藝,辣里帶一絲甜,咸度適中,好吃得超出路楠想象。她吃完了兩碟面,實在不好意思再加,宋滄便洗了生菜葉子,教她蘸肉醬吃。路楠起初半信半疑,吃到嘴里才長長一嘆:“好香。”
她對宋滄廚藝感興趣,同時也對那個不好進的小廚房感興趣。宋滄給貓們倒貓糧,遠遠地教路楠開門:“頂著門再推,很容易的。”
路楠抓不到竅門,怎么挪動,那門都只能打開一道縫。她正想放棄,宋滄的手伸過來,按在她頂門的手腕上。
“朝這個方向用力。”宋滄手掌很大,手心溫度迥異于路楠。他聲音里有幽暗的笑,站得太近了,像是從背后攬著路楠。她的后背與他的胸口之間那道空隙并非空無一物,堵滿了蠢蠢欲動的心事。
路楠的心臟霎時跳亂了節(jié)奏。
門果真打開了。宋滄松開手,走進廚房穿上圍裙,回頭問:“你想偷師嗎?”
他語氣自然平靜,眼睛仍和以往那樣笑得彎彎。有一點兒邪,是雙讓人在意的壞眼睛。
路楠心想我怎么能輸!她也平平靜靜地走進這狹窄的廚房:“誰不會做飯啊。”
宋滄打開冰箱掃一眼:“雞湯面,行嗎?有半只土雞。”
路楠:“需要什么材料,我可以幫你準備。”
“謝謝。”宋滄彬彬有禮,“不過在你動手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完成。”
宋滄從手腕上拿下發(fā)圈,走到路楠身后,雙手攏起路楠長發(fā)。他手上沾了冷氣,掠過路楠后頸時,勾起皮膚一陣輕微戰(zhàn)栗。
第八章 愛他的感覺,就在這一句話里消……
宋滄的手是陌生的,那涼意讓人產(chǎn)生濕潤的錯覺。他手指曲起,光滑的關(guān)節(jié)在路楠后頸皮膚上擦過。路楠還沒作出任何反應(yīng),他已經(jīng)扎好了。
他并沒有收手,雙手在路楠肩上一拍,笑道:“你要幫我做什么?”
路楠看到他們模糊的影子倒映在冰箱上,面目和心事全都一團糊涂,看不清楚。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應(yīng)答。回頭了就會讓宋滄看到她泛紅的臉,一旦應(yīng)答……要答什么呢?她不知道。
然而耳朵已經(jīng)泄露了她的窘迫。
宋滄不自覺地笑,收回雙手,繼續(xù)說話:“或者就像之前一樣,你出去等著,等我給你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