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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楠已經懶得躲遠了?!皼]發現!”她大聲回答,“你告訴我吧!”
一首歌正到酣處,路楠被主唱聲音嚇了一跳:那小小的身軀里居然有這樣高亢澎湃的聲音!屏幕上無數歌詞閃爍滾動,主唱幾乎沒有停頓和換氣,穩而脆地唱著:看到我聽見我覆蓋我清洗我贊美我痛恨我撕裂我重塑我崇拜我厭惡我親吻我刺傷我懷念我遺忘我捏造我離開我……
路楠被她聲音牽著,像被一根繩子緊緊捆住,心臟幾乎喘不過氣。在近乎窒息的歌詠后,那根懸著的線斷了,主唱換了截然不同的低緩囈語:……愛我。
數秒暫停,現場只有風聲,所有觀眾都屏住了呼吸。
轟然一震!鼓聲如雷擊般響起。主唱舉起麥克風,歌聲再起,巨大的浪潮洶涌地朝路楠奔來。她完全沒注意手里的水瓶已經傾斜,宋滄連忙幫她托住。沒有人不會被主唱吸引,她的歌聲就是她無可阻擋的生命力,路楠的骨頭都被震顫得瑟瑟作響,心臟仿佛跟鼓點、歌聲產生共鳴。
“她這里……”宋滄對路楠說話,喚回她的注意力,并指指自己的眼睛,“看不見?!?
路楠:“!”
她才懂得墨鏡的意義。
一首歌唱到最后,路楠根本記不清歌詞,只記得旋律里令人生畏的沖擊力。宋滄告訴她主唱過去的事兒,得知她原本是很出色的刺青師,后來因為事故而失明,路楠難掩臉上的難過。
傷心咖啡館一共唱了三首歌,最后一首是快樂活潑的夏日贊美,離場時眾人鞠躬,主唱摘下眼鏡拋向觀眾,引起一陣哄搶。
“一會兒介紹你們認識。”宋滄又說,“她很可愛,你會喜歡她的。”
路楠這回是真的佩服了:“你怎么認識這么多人?”
宋滄:“我以前是傷心咖啡館的主唱。”
他說得坦然平靜,路楠給了他最想要的驚喜反應:“什么?!”
“那首歌就是我寫的!”下一個樂隊又上場了,是雷鬼,宋滄不得不把聲音放大,“這個主唱也是我挖掘的!”他用歌里的音調哼了一句:贊美我。
宋滄這回沒有騙人,她知道。她想起故我堂的書架里有幾本英文原版小說,《傷心咖啡館之歌》,還是作者卡森·麥卡勒斯的簽名版。路楠猜,說不定連這樂隊的名字也是宋滄起的。他身上有好多秘密,好多奇奇怪怪的驚喜。
“真了不起,宋十八?!甭烽χ此?。
很久之后宋滄才在回憶里找出自己愛路楠的理由。他喜歡路楠看他,用溫柔的帶笑的眼睛。她瞳仁黑亮,看人的時候專注,笑的時候很美麗。在她的眼睛里,他是可愛的壞人,卑鄙的盟友,虛偽的君子,是全新的宋滄。誰能抵御天性的誘惑?誰能拒絕在另一個人眼中生發出全新的靈魂?或許真有。但他宋滄做不到。
下一個樂隊上場了。宋滄繼續跟路楠介紹。他對這些樂隊臺上臺下的一切都信手拈來,無比熟悉:如何成立,如何沉默,什么時候分道揚鑣,什么時候又重新組合,他全部爛熟于心。因為脫發所以每次演出都戴不同假發的吉他手,把初戀名字紋在隱私部位的鼓手,每寫一首歌都要發給前任鑒賞的鍵盤手,候場時喜歡做十字繡的貝斯手,寫英文歌詞用谷歌翻譯的主唱……
“好有趣!”路楠也貼在他耳邊說話,“我都想認識!”
宋滄這時候有些遲疑了:“基本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很多爛人!”
見路楠盯著自己不出聲,宋滄為加強可信度,又說:“比我壞多了?!?
他越來越懂得怎么讓路楠笑了。她笑起來真好,一直籠罩在她身上的不協調和怪異感全都消散。
“比你好?!甭烽f,“至少人家爛也爛得真實。”
宋滄知她是故意這樣懟自己:“我不喜歡真實。真實的東西有時候太丑陋了,不好看。”見路楠盯著自己,宋滄又說,“當然咖啡館主唱那樣的真實我很喜歡。”
“我呢?”路楠忽然問。
宋滄又不答了,眼睛笑得彎彎:“你猜?”
路楠有一種想跟宋滄傾訴秘密的沖動。把真實的自己袒露在宋滄面前,她在心底微微地恐懼著,但有什么催促她不要思考,立刻做決定。
“我不是路楠?!甭烽矊W宋滄跟自己說話的架勢,貼近宋滄的耳朵,“‘路楠’是我妹妹的名字。”
宋滄一怔。他不由得松松地用手圈住路楠,以免她從這個臺子上栽下去,并謹慎地等待路楠的下一句話。
“她已經不在了?!甭烽f。
周喜英懷第二胎的時候,因為各種原因把胎兒保留了下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她腹中的是雙胞胎,墮胎對母子都有巨大危險。她常常念叨的“懷你的時候不容易”也是真的,為了路楠兩姐妹,她吃了許多難以想象的苦頭,無論工作還是生活。
十個月熬過,生下兩個孩子,一個健壯,哭聲嘹亮,一個瘦弱,立刻進了保溫箱,醫生護士一天看十幾次,生怕她撐不下去。父母在醫院忙碌,路皓然在家里自個兒呆著,逢人就說:我有兩個妹妹。
“她叫路楠,我叫路桐?!甭烽谒螠媸中膶懴伦约旱拿帧?
“都是很好的樹?!彼螠嬲f。
當路楠——當她還叫路桐的時候,她就曉得妹妹是家里最重要的人。自己大約排第二,哥哥的位置還要往后挪一挪。妹妹體質弱,是藥罐子里泡大的纖弱小人兒,從小就是醫院???,在醫院輸液的時候,熟識的醫生護士還會過來給她兩塊糖,“楠楠真勇敢”。
這孩子活不長。每個人都這樣說。周喜英聽不得這樣的話。夫妻倆拼命工作、加班、做副業,掙了點兒錢就帶妹妹出去看病,去北京、去上海,去大城市,總有救命的方法。
傳說雙胞胎之間有神秘感應,路浩然覺得這是真的。他比妹妹們年長,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小學生,父母帶路楠看病的時候,家里就由他照顧著。路桐徹夜難眠,或者玩著玩具忽然哭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是最小的妹妹在神秘的“外地”同樣忍受著痛苦。
妹妹年幼,回來跟姐姐哥哥說外出的事情,先嘀咕一陣打針吃藥做檢查很疼,緊接著便是能嘮叨好幾天的快樂瞬間:坐汽車、坐火車,吃好吃的糖果,那是人特別多、夜晚特別亮的“外地”。他們住在便宜的小旅館里,夜里她睡不著就會悄悄爬起來。她想念哥哥姐姐,又不敢哭,趴在窗戶看遠處亮徹燈火的中心城區發愣。
路桐和路皓然其實有點兒嫉妒路楠。她能坐汽車、坐火車,能遠遠地看漂亮的大城市,那是兩兄妹只能想象的好趣味。父母實在顧不上他們,甚至有一次,他們連路皓然的生日都忘記了。十歲的路皓然吃著晚飯,含著米飯開始抹眼睛流淚,周喜英罵他半天,還是路楠大聲提醒“今天是哥哥生日”。父親連夜出門買蛋糕,走遍大街小巷,買回來五六個小面包和一袋水果糖。周喜英翻箱倒柜地找食材,到鄰居家借香油,煎出好幾個雞蛋餅。
沒有蛋糕,路皓然噘著嘴。他習慣性地先喂兩個妹妹吃雞蛋餅,父親制止了他:你先吃。他吃得高興,父親又許諾:明天給你補一個蛋糕。當天晚上路楠渾身起了小疹子,夫妻倆帶她上醫院,忙亂中自然又忘記了給路皓然的承諾。不懂事的路桐從幼兒園回來,開冰箱、掀柜門,問哥哥:蛋糕呢?
后來兄妹倆懂得,家里萬事,排在首位的是路楠。生日再被遺忘,他們也懂得這是不值得鬧脾氣的事情。路桐喜歡跳舞,很小時候就在少年宮舞蹈班門外頭偷看偷學。后來周喜英給她報了舞蹈班,從五歲上到十歲,所有老師都認得常來接她的路皓然,但全都認不得她那極少出現的父母。
妹妹的病是出生時帶下來的,腦子轉得有點兒慢,苦和痛都像有些遲鈍似的。路皓然喂她吃東西,忘了試冷熱,湯水燙了她手指。她伸直那根小手指,主動呼呼吹氣,安慰哥哥:吹吹就不痛了。她很安靜,路桐和她睡覺的時候,常常會莫名驚醒,在昏暗光線里死死盯著她胸脯,直到看見有節奏的起伏才放心。
沈榕榕母親和周喜英認識,她跟路桐從小就是朋友。路桐把她帶回家里玩兒,沈榕榕看到和路桐一模一樣的小姑娘,驚訝得上手就捏路楠的臉:“這是真的人嗎?”路楠不那么喜歡沈榕榕,她分走了哥哥和姐姐的愛,每次沈榕榕到家里玩,她就會悶悶地生氣。
她很瘦小,躺在醫院病床上小小一個,走的時候也沒什么動靜。當時父親去找醫生問情況,路皓然在病房里看著,路桐和母親下樓去吃飯。桐桐想吃什么呢?面包?湯粉?叉燒飯?媽媽給你買。周喜英樂滋滋地數著。
路桐那時候十二歲,長得已經跟周喜英差不多高,瘦長條的小姑娘。她記得自己和母親親昵地手挽手,為路楠而高興:她的病情終于穩定,不再發燒,能說一些話和吃一些東西,一家人都覺得看到了希望。
母女倆走到樓下,忽然聽見五樓上路皓然帶哭腔的聲音:媽!回來!媽?。。?
周喜英立刻就懂了。她知道遲早有這一天的。做了十二年的思想準備,還有什么可驚訝?電梯停在十幾樓,她等不了了,沖向安全通道。路桐跟在她后面,才走到三樓,周喜英的腿忽然一軟,跌在了樓梯上。她終于啊地哭出來,站不直就攀著樓梯,一格格爬。路桐把她攙起來,才知道瘦小的母親原來也這樣沉重,重得她無法負擔。她沉重的母親終于爬上五樓,顫巍巍打開安全通道的門,像一顆炮彈沖進路楠的病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