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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用來脅迫許思文的事情?”宋滄看他,“她不是會被這種事情威脅的孩子。”
肖云聲笑:“不。你并不了解她,她是個相當卑鄙的膽小鬼。膽小又卑鄙的人,為了保護自己,是愿意做任何事的?!?
宋滄已經找到了去年秋天那一日拍攝的視頻,足有二十多個。他點開其中最長的一個,畫面閃動,先出現的是一面墻。宋滄一下認出:這就是許思文曾站著被章棋和梁栩用酒瓶攻擊的那面墻。
墻上沒有“拆”字,站在墻前的也不是許思文。鏡頭拉近,宋滄聽見肖云聲說話:“燕子,燕子?難得見這么多朋友,你喜歡的章棋也在,笑一個。乖?!?
鏡頭里的楊雙燕正在流淚,她并未看向拍攝者,也沒有看正在鏡頭前把空酒瓶排成一列的章棋和梁栩。目光像懸浮物一樣虛虛地停留在鏡頭拍不到的某處。
和許思文那時候一模一樣的事情正在發生。先出手的是梁栩,她扔歪了,酒瓶在距離楊雙燕還有兩米左右的墻上碎裂,楊雙燕嚇得縮起脖子。章棋站到梁栩身后,他很興奮,主動拿起酒瓶指點梁栩,教她怎么扔。梁栩笑著往后退,章棋按住她的肩膀,抓緊她的手,協助她扔出第二個酒瓶。酒瓶徑直沖楊雙燕臉面而去,楊雙燕若不是抱頭蹲下,酒瓶將準確地在她臉上碎裂。
她哭出聲,在地上爬著想要逃離。章棋又扔了一個,準確落在楊雙燕前方。她再次被嚇得不敢動彈,蹲在地上哭。章棋快樂地跳了幾下,回頭對肖云聲說:“我越來越準了?!?
肖云聲提醒:“別忘了我們的嘉賓。”
梁栩拿起一個酒瓶,往畫面右邊看去。章棋消失在畫面里,很快,他緊抓著一個女孩的手腕,把她拉到鏡頭前?!皝韥韥?。”章棋示意梁栩把酒瓶交給那女孩,隨后指著慢慢抬頭的楊雙燕,“很好玩的,你試試。”
女孩站立不動,酒瓶從她手里脫落。她對章棋瘋狂搖頭。
“哦,你選b是嗎?”肖云聲在鏡頭后說,“你選擇讓我曝光你的一切,讓你和你爸媽維持這么多年的‘正?!瘹в谝坏?,是吧?”
女孩僵住了。她的手顫抖著,慢慢從地上重新撿起了酒瓶。肖云聲的笑聲令人齒寒。女孩回頭看他,那雙宋滄熟悉的眼睛盛滿了恐懼。
許思文直視鏡頭,正在哭。
云端里存著許多照片,更早的甚至還有楊雙燕和許思文穿著初中時候校服在門口的合影。十五六歲的女孩,兩張稚氣又快樂的臉。她們手挽著手,舉著畢業證書,在夏天的小榕樹下亮出牙齒大笑。
真快樂。路楠一邊翻看一邊想,自己和沈榕榕過去也有過這樣的快樂時刻,真正無憂無慮。
小貓在她懷里蜷成一團睡著了。今天雨太大,約好來取貨的客人無法上門,路楠做完了該做的事情,翻看許思文保存的照片打發時間。
楊雙燕的照片很多,有合影,也有單人照。她在鏡頭前露出許多表情,困惑的,憂愁的,哭泣的,大笑的。路楠正通過許思文的眼睛注視楊雙燕。
一聲驚雷炸響,雨瞬間變得更大了。小貓在她懷里嚇得蹦起來,慌里慌張竄回貓窩。
路楠聽見二樓有異響,上去看了一圈,是大風把樹枝刮斷,砸在了窗戶上。
她檢查完窗戶,確定無恙后,低頭卻發現有水正從書房門下流出來。
想起故我堂曾漏雨的事情,路楠忙抓起書房的鑰匙。宋滄說已經修好了屋面,但現在看來肯定又有疏漏。她打開書房門,用拖把拖干地面一小灘水。水從屋頂漏下,好在只有一個位置。路楠拿來盆子接水,彎腰時看見之前送來的那幅用紙包好的畫,宋滄已經拆開,靠墻放在地面上。
她連忙拿起那幅畫。書房沒燈,光線昏暗,她找不到可以安放這幅畫的地方,便打算把它拿到一樓放好。
閃電像燈光一樣,迅速地亮起,又暗了下去。
在令人耳朵發疼的雷聲里,路楠站定了。她腦子里有一瞬間的空白,但很快拿著畫走出書房。
鮮艷的紅和鮮艷的藍。盛放的火焰,和火焰中心冰冷的、藍色的少女背影。
許思文的《奏鳴曲》。
路楠還不能做出任何反應。她在畫面一角看見了作者的英文名字:swing。
故我堂的門被人推開了,在狂風里激烈晃動的風鈴響得嘈雜。有人踏入店鋪,揚聲喊:“宋滄?在嗎?我正好到附近辦事,雨太大了,司機送我到你這兒躲躲。宋滄?回來了嗎?”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家人的親昵。
路楠拿著畫一步步下樓。她站在樓梯上,充滿不解和困惑,看著立在玄關處的宋渝。
宋渝也發現了她。她瞇起眼睛,打量異類一般看路楠,毫不掩飾自己的震驚與嫌惡:“你怎么在這里?”
路楠聽見自己非常平靜、穩定的聲音:“你認識宋滄?”
“我是他姐姐。”宋渝微微仰頭,“把你手里的畫放下來,別弄臟了。”
第四十章 “現在不是了?!?
路楠把《奏鳴曲》放在沙發上。她放得很輕很穩, 畫是好畫,她還沒來得及分心生出別的情緒,本能地想好好對待一切好的、但又易碎的東西。
宋渝的傘放在門邊, 濕淋淋地往下淌水。路楠想提醒她把傘拿開, 故我堂里多是舊書舊物, 不能受潮浸水。這平時聽慣了的話在她喉頭打轉,最終沒說出來。想到宋滄和他的故我堂,路楠心里頭有種冰冷的東西,正在逐漸擴大、蔓延。
從腳開始, 她浸沒在這種冷之中。
宋渝也沒說話,她打量路楠,目光掃到樓上, 又回到眼前的路楠身上。宋滄的故我堂從來不招新員工, 宋渝對這小店鋪的事情并不關心,但她很熟悉弟弟的性格:他非常重視自己的私人空間, 不是親密的人, 不可能涉足他的個人領域。
她想起在醫院里,宋滄那古怪又執著的叮囑。
“原來是你啊。”宋渝說, “原來他讓我別欺負的那個女朋友,居然是你。”
路楠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挎包:“現在不是了?!?
“高攀, 他說你配他是高攀,說你比他好太多。”宋渝仿佛頭疼, 她也被今天的意外相遇弄得迷糊了, 氣完反而笑出聲, “你為什么一定要纏著我們?我的女兒,我的弟弟,你是跟我有仇……”
“讓開?!甭烽呀涀叩剿媲啊?
宋渝一怔:眼前的女孩很陌生, 仿佛不是當日呆站著任由她教訓的可惡老師。路楠的冷淡和沉默讓她看起來不好惹,宋渝被她看著,下意識后退一步,讓出道路。
路楠拿起自己的傘,拉開門。她的手冷極了,準備走出去的時候腳下踢著什么,低頭一看,是小三花在她腳下走來走去。它焦慮而緊張,渾身毛發炸開。店里來了陌生人的時候,它總是跟哥哥姐姐一樣藏在貓窩或者書架底,狹窄的空間能給它安全感。但這一刻它仿佛預感了什么,不顧宋渝就在這里,竟沖出來試圖挽留路楠。
路楠低頭看它,說不出一個道別的字。連小貓也變得陌生了。它長大得很快,已經是一只圓滾滾的、充滿活力的貓。和當夜在縈江石頭上救下的小東西完全不同。
她用腳輕輕把小貓推回店里,跨出門口。玻璃門在身后關閉,霎時間灌入耳中的,只有風雨和鈴鐺的聲音。
路楠撐開雨傘往前走。心里頭那片冰冷的東西沒有融化,硬結成一團,讓她整個人變得僵硬沉重。心里盤桓的事情太多了,在無數回憶的片段里,唯有一個問題清晰地浮現:為什么?
亮著紅燈的路口有足以淹沒雙足的積水,下水道堵了起來,還沒人去疏通,污水橫流的路面上漂著垃圾。路楠站在人行道上,胸口開始有熱的火竄起來,燒得她背脊發麻,腦袋嗡嗡作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