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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方二
清朗醇厚的男性嗓音如溪澗落水,落在鐘艾耳朵里,她握在門把上的那只手不由隱隱一僵。她倏地轉過頭,迅速打量此人一眼——
陽光從窗口灑下來,在這男人身上勾勒出一抹精致到無可挑剔的輪廓,骨架完美、身姿頎長,周身散發出絲絲縷縷難以掩飾的鋒芒。
原來不僅聲音好聽,身材也好到沒話說,可惜了……出入心理診所的哪有正常人。
鐘艾把視線從這位陌生人身上收回來,抽出夾在腋下的病歷核對了一下。姓名:louis du,性別:男,年齡:28歲。
她二話不說打開診室門,隨口說道:“杜先生,你進來吧。”
男人在門口僵了一瞬,他幾乎來不及澄清什么,便被鐘艾推進了診室,反手關上門。
“坐吧。”鐘艾指了指診療椅。
心理醫生診室的診療椅跟普通的椅子不一樣,有點像牙科的躺椅。由于上位病人離開時椅子沒有調回原位,仍保持著半躺的狀態,所以“杜先生”只能半推半就的躺下了。
鐘艾翻看幾下病歷記錄,不禁眉頭深鎖,扭頭瞅向他,“你有社交恐懼癥?”
百葉窗低垂,窗外的陽光被切割成一道道斑紋狀的光影。明暗交錯間,男人的面孔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銳利清透,蓄著一股倨傲之色。
“有什么問題?”他挑著眼角看看鐘艾。
“我怎么覺得你更像狂躁癥呢?”鐘艾小聲嘀咕了一句。誰讓這男人正是剛才在樓下猛按喇叭的路虎車主呢。
……狂躁癥?
季凡澤不免愣怔。
倏爾,他扯了扯唇角,他覺得接下來的治療可能會很有趣。
事實上,鐘艾并沒有在開玩笑。
醫學名校畢業、心理學科班出身,她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沒能進入三甲醫院,不得不委身于這家私立診所。按理說,三年工作經驗,就算她的資歷不夠豐富,也絕不可能連對病人的基本診斷都摸不準。
可眼下的情況確實非常棘手。
病歷記錄上,三位資深專家給出的診斷結果完全一致——病人患有中度社交恐懼癥。可此時此刻,這位男病人手臂枕在腦后,舒服地躺在皮質軟椅上,隨便一個雙腿交疊的姿勢都顯得賞心悅目、氣質尊貴,絲毫沒有社恐病人面對診療椅和新環境時,所表現出的不安感和抗拒感。
鐘艾深感自己遇到了職業生涯中的一次重大挑戰,她該不會有幸推翻所謂的權威診斷吧?
那可真該成為心理學界的奇跡了。
不管了,鐘艾咬了咬原子筆,大筆一揮,直接在louis du的專家診療結果后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質疑精神嘛,永遠是專業學科發展的動力。
鐘艾研究病歷,季凡澤研究她。
這女人尖細的下巴,小巧的嘴唇……季凡澤的視線一路上抬,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端詳鐘艾,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膚,他都只是淺嘗輒止,繼而淡然地移向別處,卻在看向她的眼睛時,季凡澤的眸光硬生生地頓住——
與他記憶中的那雙眉眼完全吻合。
只是……哪里又有些不一樣了。
仿佛感覺到有道放肆的目光壓著自己,鐘艾放下手里的病歷,抬眸瞅了季凡澤一眼。
自從上電視以后,時常有病人在就診時盯著她仔細打量,就好像鏡頭里的她裹著層鮮亮的糖衣,某些有強迫癥的患者總想要剝開來看個究竟。鐘艾再自然不過地把季凡澤歸為此類了。
她作勢嗽了嗽嗓子,切入正題:“杜先生,你第一次感覺自己不能適應人群是什么時候?”
“病歷記錄里有。”盡管季凡澤對杜子彥那點事早能倒背如流了,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不配合治療的病人很多,鐘艾沒太當回事。既然病歷上顯示此人是在和女友分手后開始恐懼開放性場合的,她索性聊天似的說道:“跟我聊聊你為什么和女朋友分手吧。”
“病歷記錄里有。”
這人翻來覆全用一句話敷衍她,鐘艾覺得診療比預想中更難繼續,“你今天是不是沒吃藥?”
“病歷記錄……”季凡澤頓了頓,客串病人讓他有點頭疼,不得不改口道:“我吃藥了。”
總算說句人話了。捕捉到他某個瞇眼的小動作,鐘艾細心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眼罩,“如果光線令你不舒服,你可以帶上眼罩。”說完,她關上抽屜,起身準備把眼罩遞給季凡澤。
殊不知在她站起來的一剎那——
她狠狠地踉蹌了一下。
表情始終寡淡的季凡澤這下倒是笑了,這醫生不知是萌還是蠢,關個抽屜居然都能夾住白大褂。
眼瞅著鐘艾腳下一個沒站穩,直挺挺地向他撲倒過來,季凡澤騰一下坐直身體。鐘艾的驚呼聲還卡在嗓子眼里,一雙有力的手已經一把扣住她的腰,穩住了她的身子。
季凡澤整個動作干凈利落,持續不過兩秒鐘,可直到他的手從她腰上松開,鐘艾還覺得后腰隱隱發燙,似乎隔著薄薄的衣料,她都能感受到這男人手臂傳來的力度和溫度。
她故作鎮定地扯了扯白大褂,剛要開口道謝,就看見季凡澤眼中那抹戲謔的光,輕輕淺淺的,如同水霧一般。
鐘艾錯開視線,尷尬地撓了撓頭,“那個……謝謝。”說著,她把眼罩遞上去。
他接過眼罩,勾在修長的手指上,沒往眼睛上戴,不知是不習慣還是什么。
“鐘醫生,其實……”
剛開個頭,素來淡然自若的季凡澤就卡了卡殼,因為他也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想說什么,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為什么會坐在這張診療椅上一樣。一切不過是個一戳即破的誤會,只消一句話就可以解釋得清清楚楚。
可左右尋思少頃,卻是連季凡澤自己都沒料到他的回答會是:“……我沒病。”
他看起來很認真,鐘艾卻當即陷入一片刻的怔忪。
不可否認,這是她從業以來聽過最多的一句話,就像酒鬼都說自己沒醉一樣。而且說得越認真,就代表醉得越深,病得越重。
這一刻,季凡澤坐著,鐘艾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