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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那被拉進他懷中的脊背都繃得極緊,整個人恨不得離他三尺遠。
她這副模樣,大約那晚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正是這個認知,反倒讓蕭凜心里隱隱的升起一股無名的怒意。
他的視線從那浸滿眼淚的長睫上慢慢挪開,手一松,周身陰沉地轉了身出去。
終于被放開,柔嘉跌坐在床榻,捂住喉嚨咳了好一會兒,既委屈又難堪,她揉著發(fā)紅的手腕,忍不住埋在膝上無聲地掉著淚。
蕭凜正走到門檻,身后忽然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哭聲,細細地拉扯他的神經(jīng),他腳步一頓,再回過頭去,隔著一道簾幔隱約只瞧見那玲瓏的身影蜷縮成一團。
她哭的很克制,背對著外間,實在忍不住了才偶爾有一聲壓抑的哭泣,引得簾幔都跟著輕輕晃動,惹得人想想抱住那單薄的脊背哄一哄。
蕭凜眼中有一瞬間微微松動,但也只有一瞬。
他想起了從前,那會兒她剛喪父時,也是一副成日里紅著眼睛的模樣,一身素白的衣衫,頭上別著一朵絹花,清純無害。
但是后來,她正是用這副模樣騙了他,騙了所有人,最后搖身一變,成了這大縉的公主。
他一想到這些事,臉色瞬間便沉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轉了身出去。
柔嘉默默地掉著淚,直到門縫里的涼氣爬到了肩背上,她一抬頭,看見已經(jīng)大盛的天光,才慢慢止住了聲,擰了冰帕子在眼上敷了好一會兒,那熱麻脹痛的眼周才好受些。
皇兄大抵是更加厭惡她了吧,柔嘉忍不住有些悲觀,但若仔細地去想,那黑沉沉的眼中似乎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洶涌地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吞噬了一般……
脖子上還隱隱作痛,柔嘉不敢再回想,拿了粉厚厚地撲上了一層,他掐住的青痕才沒那么招人眼。
等她出了門時,外面已經(jīng)晌午了,花廳里,太皇太后正笑的開懷。
一抬眼看見那道高大的背影,柔嘉心里微亂,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皇兄萬安。”
蕭凜摩挲著虎口,抿著唇淡淡叫了一聲起。
兩個人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坐在了同一張桌子。
只是當看到用膳前,蕭凜一絲不茍地拿著帕子擦拭著方才握過她的手時,柔嘉低下了頭,心底微微酸澀,仍是有些難堪。
太皇太后察覺這有些沉悶的氣氛,只當是從前的諸多恩怨作亂,存了幾分化解的意思,掬著笑容道:“皇帝,那馬蹄糕你吃著可好?”
話一出口,先緊張的倒是柔嘉。
蕭凜看到她有些局促的樣子,神情微頓,還是說了句:“不錯。”
“你口味刁鉆,能入你的眼著實不易。”太皇太后慢慢笑了,又拉著柔嘉的手道:“其實這馬蹄糕原是這孩子送來的,哀家想著你愛吃,才叫她送了一份去。你既吃著好,以后便叫柔嘉多辛苦些,柔嘉,你說好不好?”
太皇太后又轉向了她,眼神里滿是慈愛。
柔嘉心里微微一慟,知曉太皇太后大約是自覺時日無多了,在為她們姐弟尋個庇護,她雖不覺得蕭凜會因此改觀,但也不想拂了老人家的心意,只是低著頭應聲:“皇兄日理萬機,若有需要之處,柔嘉自是竭力。”
蕭凜看著太皇太后的霜白的鬢角,沉默了片刻,亦是應了聲。
“好,好。”太皇太后直到這會兒才松快了些,吩咐著上了菜。
一頓飯吃的萬分尷尬,正對著蕭凜,柔嘉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等太皇太后停了筷,她匆匆地尋了個消食的借口拉著蕭桓逃了出去。
菱花格窗戶正對著假山,外面的笑聲朦朦朧朧地傳進來,和著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叫人心底生了些庸閑的懶意。
太皇太后看著外面一頭是汗的蕭桓,臉上漾開一絲笑意,對皇帝道:“祖母大約是抱不到你的孩子了,桓哥兒和你小時候倒是有幾分相似,臨走前看看這孩子,也算了了哀家一個未競的心愿。”
“祖母是有福之相,定能長命百歲。”皇帝忽聽得她這么說,有些不忍。
他雖貴為帝王,統(tǒng)御四海,卻也只能看著祖母一天天老下去,看著她的生氣一點點消失殆盡。
“你不必拿些好話來誑我,我的身體我最清楚。”太皇太后倒是看得開,聲音里并無怨氣,只是當看到了那窗外嬉戲的姐弟時,神色才微微凝重了下來:“生死皆有命,哀家活得夠久了,只是蕭家子嗣緣薄,哀家怕到了黃泉底下,沒法跟太宗皇帝,跟先帝交代……”
“祖母這是何意?”皇帝聽到這里,皺著眉發(fā)覺有些不對。
他知曉皇祖母性情謹慎,輕易不會干涉后宮之事,此次主動將宸妃留下的兩個孩子攬進宮確實有些不尋常,他之前只以為是老人家寂寞,尋個作伴的解解乏,可如今聽她這般說話,才發(fā)覺事情似乎并不像看起來這樣簡單。
太皇太后并沒直接回答,反倒說起了從前:“你幼時養(yǎng)在哀家這里,是由你皇爺爺親自開的蒙,這份待遇非但你的幾個兄弟沒有,連你的父皇也未曾享受過。太宗皇帝曾夸過你非但有皇家之英氣,又有開國的□□之魄力,將來一定會成為一代明君。哀家這一年雖纏綿病榻,但對于前朝的大刀闊斧也粗粗聽了一耳,便知曉你果然沒辜負你皇爺爺?shù)钠谕!?
可皇帝聽到這話,眉頭反而皺的更深。
太皇太后見他神色微斂,也慢慢沉下了臉,指了指那外面幼童玩鬧時露出的一截青紫的手臂:“看見了嗎?那是在上書房時傷的,除了手上,腿上還有更多……掐痕,咬痕,傷痕累累,對一個正經(jīng)的皇子下這么狠的手,簡直叫人難以置信,大縉的后宮竟出了這等歹毒之事!”
她越說越嚴厲,臉上止不住地痛心,最后面色微微紅漲,重重咳了幾聲。
“皇祖母……”蕭凜眉頭一凜,想伸手去扶,卻被側身避了開。
他緊抿著唇,在太皇太后面前跪了下來:“孫兒愧對祖母厚望。”
太皇太后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昂藏的孫子,聲音慢慢和緩了下來:“你是哀家看著長大的,是蕭氏皇族的驕傲,哀家知道你品性純正,心胸遼闊,便是后來經(jīng)歷了一些事,心性也必不會隨之大變。”
這個孩子是她一手教養(yǎng)長大的,看著他變了性子,沉默冷淡下去,太皇太后又何嘗不難過?
她護著那個孩子,也是不想看到這樣的悲劇一代一代重演。
蕭凜跪的筆挺,幼時的美滿、少年的恣意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緊接著微微停頓,出現(xiàn)了一張純真無害的笑臉,隨后一切急轉直下,遇冷,出征,三千精兵的鮮血漫過他的腳踝,他的血仿佛從那一刻起便徹底冷了下來。
額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蕭凜攥緊了拳,一言不發(fā)。
太皇太后撫著他的發(fā),微微嘆息:“哀家知道你的難處,前朝、后宮,皆仰賴你處置,從前的恩怨又糾葛在一起,令你時時為難。你的母親亦是可憐,你不愿傷了她的心自然可以理解,這不怪你。
可那個孩子……若是品性純良也就罷了,宮里也不是少了這口飯的,哀家也不是完全容不得,將來隨便放出去賞個爵位也就罷了。可如今看來,他卻是個心思陰毒的鼠輩。你是蕭凜,要時時以大局為先,切不可顧念你那拎不清的母親,傷了蕭氏的子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