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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未必了……
洛銀如何看他?
她若有一絲恨他,懼怕他,謝嶼川都會受不了的,他會瘋的。
洛銀眼中的驚訝遲遲未退,她眼見著謝嶼川的背越來越彎,好像他的肩上壓著一座無形的山,將要把他壓垮。他的喘息聲越來越大,眼里的絕望也逐漸變深,甚至快要倒映不出她的身影了。
“嶼川!”洛銀叫住他,她再度朝謝嶼川伸手,道:“你進來,讓我抱抱你,好不好?”
謝嶼川聞言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要抱我?”
洛銀很擔心他,她擔心謝嶼川的情緒,擔心他會鉆進死胡同里出不來。
“可是我很臟,我的身上都是惡心的味道……”謝嶼川抬起顫抖的雙手,似乎還能從那雙被雨水泡得發白,指腹有些發皺的手上看見紅到幾乎發黑的血液,就連他自己都能聞得到,洛銀怎么可能聞不到?
“雨水很涼,嶼川,我有些累了。”洛銀只能換一種方式讓他進籠安慰,她跌坐在水中,濺起的水花蹦到了她的臉上,有些打濕她額前的發絲,洛銀道:“我沒有靈力了,站也站不住,現在還很冷,你能進來抱抱我嗎?”
謝嶼川在洛銀摔倒那一瞬便抓住了金籠的圍欄,洛銀說出這話后,他連忙褪身上沾滿污血的外衣,打開籠上的禁制,沖進金籠里將她從水中抱起,緊緊地抱在懷里,往床榻方向走去。
謝嶼川出于本能地護著她,他將她冰涼的雙腳揣進自己的懷里,又用干燥暖和的被子蓋住洛銀,而后才將她緊緊地抱在懷里。
“不冷了,我幫你暖暖。”謝嶼川的情緒幾近崩潰,額角突突直跳,思緒就像是繃緊的弦,不斷被鈍刃劃出尖利刺耳的聲音。
他忍著那些疼痛,不斷重復著要溫暖洛銀的話。
洛銀的雙手穿過謝嶼川的腰側,她終于抱住了謝嶼川,掌心貼著他的后背都能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很快,很亂,和他身體里四竄的妖氣一般,即便是她陪在他的身邊,也不能安撫他的不安。
洛銀知道他在不安什么,妖若殺人便沒有回頭路可言了,哪怕破了如今妖界和人界的僵局,謝嶼川的身上也背負著多條人命。
他怕他打破了洛銀的底線,將一生被洛銀嫌惡。
這一瞬謝嶼川的腦海中產生過許多念頭,那些隱秘的、被他多次遏制的可怕念頭,不限于將洛銀永生封鎖于金籠之中。
他想將她鎖起來,鎖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鎖在漆黑的山洞里,她的眼神在黑夜中總是不太好用,到時候看不見他,也就不會露出憎恨的表情,可謝嶼川能看見她,日日看見,時時看見。
從此以后他們遠離喧囂,管他什么人界妖界,只有他們兩個就好,這樣他就可以永遠擁有洛銀。
謝嶼川很想這么做,他甚至慶幸洛銀失了靈力,這樣她就沒有反抗他的力量,可以順從地被他帶去任何地方。
他的手在抱緊洛銀時,慢慢挪了方向,鉆入了溫暖的被子里,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謝嶼川的身體在發抖,他甚至沒有洛銀暖和,在他握住洛銀手腕的那一瞬,纖細的手腕好像只要他稍一用力就會被折斷,謝嶼川突然舍不得。
他喜歡洛銀,又怎能傷害她?
他不該出現這種殘忍自私的念頭!他已經害得洛銀失去靈力,難道還要她失去靈魂,行尸走肉般地困在方寸之地,永遠不見天日?!
他一定是瘋了……
他是瘋了才會想要在方才那一瞬,握斷洛銀的手腳,折了她逃走的羽翼。
“我、我病了,洛銀。”謝嶼川慢慢松開了洛銀的手,指腹溫柔地撫摸著她手腕上的紅痕,不過是被輕輕捏了一下,就傷到了她。
“我真的病了,不知從何時起我越發控制不住自己了,洛銀。”謝嶼川的身體顫抖著厲害,便是大雪紛飛的寒冬他也不曾感受過如此寒冷:“我總是在陌生的地方醒來,也不知自己何時睡去,以前醒來時都是一個人的,可是今天我親眼見到自己殺了許多人,那些人的血淋了我滿身……”
“我是不是瘋了?洛銀?”謝嶼川猛然抬眸看向洛銀,他的手懸空做出捧著她臉的姿勢,消瘦的肩骨弓起,眼下泛青,像是一只被人逼入絕境,拼命掙扎也無法擺脫死亡的野獸,惶恐無助的眼神下滿是絕望。
“為何我不記得發生過什么事?為何我不記得自己怎么會殺了他們?為何我會殺人?為何……為何我會出現在潞州?”謝嶼川被這些問題壓垮,洛銀緊忙抱住了他。
他將渾身的力氣都壓在了洛銀的身上,被子掉下一半,被角浸濕在雨水中。
窗欞外的大雨仍舊,整個黑夜都陷入了雨水聲中,像是要將天地給沖沒。
謝嶼川的話讓洛銀的心越來越沉,也越來越痛。
不是他殺的。
那些人都不是謝嶼川殺的。
是墨安借著他的身體行惡,大約是想以此挑動兩界仇怨,好讓他更快帶領妖族攻入人界,謝嶼川只是那個可憐的,被利用的軀殼,清醒后見到這一切,而后陷入了無端的恐懼中。
“為何會變成這樣?為何我們明明好好的,你卻要走?為何我都去靈州找你了,你也不肯見我?為何我負傷倒在山下,你讓人將我丟進馬廄?是不是我不是人……所以你永遠也無法接受我?”謝嶼川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抽泣聲卻越來越大。
他在這一瞬破開了自己所有脆弱,將這些天的偽裝全都拋開,只對洛銀露出一顆跳動的真心,小心翼翼地訴說著委屈。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的,洛銀,哪怕舍去妖力,變成一個壽命僅有幾十年的凡人……可你為何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呢?為何不試試呢?”謝嶼川的眼淚滾燙,隔著洛銀的衣裳染濕了她的肩頭。
洛銀的手輕撫他的發,他的身上濕透了,謝嶼川絲毫不在意,洛銀也無法此刻用靈力幫他烘干。
那些從謝嶼川身上貼上她的冰冷的濕意,是雨水,和他的眼淚不同。
謝嶼川的聲音越來越低,后面幾句喃喃,是他保護自己,強忍著不崩潰的最后自我安慰,他說洛銀是自找的,如若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從他身邊逃開,也不會落得被他關在金籠內靈力盡失的結局。
洛銀聞言,苦澀地呼出一口氣,謝嶼川沉沉地壓在她的身上,呼吸很重,身體也從冰涼轉熱,一場大雨,加上精神上的折磨,最終讓他陷入暈厥,體溫攀升,似是生了病。
洛銀想翻身讓他躺下,稍一動彈,謝嶼川便重新將她抱緊。
緊促的眉頭沒松開過,蒼白的唇動了動,他呢喃道:“我喜歡你,對不起……姐姐,我喜歡你……”
洛銀半撐著身體,盯著謝嶼川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垂下的睫毛顫了顫,水汽模糊了視線。
她吸了吸酸澀的鼻子,一指輕輕彈在了謝嶼川的眉心,抬袖揉去眼眶的濕潤。
“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