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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仁輕聲道:世子先到半個月,天天念叨二爺。
他是個聰明人,點到即止,有些話倘若說多了便不真切,顯得格外惱人。
沈飛云點點頭,理應是能高興上幾分,如今卻只是淡淡一笑,不見多少喜悅的神色。
郝仁察言觀色,問道:二爺也有煩心事?
他原以為會被隨口敷衍過去,不料沈飛云側過頭,沖他笑道:是人都會有煩心事,我又不是神仙。
郝仁也笑了笑:二爺和神仙也沒什么分別了。
這句話算是由衷而發,沈飛云這獨一份的樣貌和貴氣,脾氣還難得溫和,和下人們也有說有笑,仙人也未必這樣和善。
這幾句已然足夠,郝仁接下來不再開口,只是端著燭臺,靜靜照亮前路,很快抵達六樓。
還是老位置。沈飛云感慨道,走到長廊盡頭,想要即將與老友會面,心中不禁輕松些許。
抬手叩門的瞬間,寒風呼嘯而來,盡頭處的木窗被吹開。他抬頭看了幾眼,回過頭推開木門。
沈二!簡亦善躺在角落的榻上,抬頭注視沈飛云,說完重新往嘴里倒了一口醇釀。
屋內的暖爐中燒著香炭,窗戶架起木栓緊閉,燈芯正旺。
郝仁將雨傘擱在門內,輕輕關上房門離去。
沈飛云總算感到一絲溫暖,伸了個懶腰,笑道:上次見你,懷里摟著的還是金陵第一人,今日就哄得紅英為你醉倒,真是艷福不淺。
施紅英聽到自己名字,從簡亦善懷中坐起,冷淡道:你要是羨慕他這個無賴,你也盡可來我懷中,姐姐疼你。
這樣的調笑原本算不得什么,只是沈飛云卻像驚弓之鳥,皺起了眉,連下一句玩笑話也一同忘記。
施紅英宿醉過后,腦袋昏昏沉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好一會兒沒見沈飛云反擊,這才抬起頭,眉目間頗有幾分驚詫。
怎么今日換了性子,甘做良人,連我這一句不痛不癢的話都接不上?
沈飛云沉默片刻,語氣中含著三分疲倦:不是風月人,不說風流話。
此言一出,就連閉眼假寐的簡亦善也忍不住起身,好似看怪物一般注視沈飛云。
怎么?簡亦善放下酒壺,開始穿起鞋襪。
無礙沈飛云從腰上取下一塊玉玦,扔了過去,這是你要的東西,去贈給你不知道第幾個老相好吧。
說完,走到床邊坐下,停頓一瞬,問:這床干凈嗎?
我都睡在榻上,床上無人歇息,床單被褥枕套統統叫人清洗更換過。簡亦善哭笑不得,他這好友格外愛干凈,雖然外人面前不顯,熟人面前總是嫌東嫌西,難伺候得很。
那就好。沈飛云點點頭,褪去外袍、靴子,便要入眠。
簡亦善卻忽然一掃之前的頹唐,神采奕奕,坐到床邊,興奮道:你比預定晚了半個月,還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是遇見什么事了么?
找了個人,被他跑了。沈飛云蓋好被子,閉上眼。
男的女的。
男的。
兄弟你簡亦善眼神變得一言難盡,臉上帶著一絲尷尬,難怪相識十多年,沒見你對任何女子動心
沈飛云被戳中心事,睜開雙眼,卻還裝得好氣好笑,無奈道:我說的人是蘇浪,你腦子里只有情情愛愛那點事,這也能想歪。
原來是他。簡亦善摸了摸鼻子,聽起來你已經找到他的行蹤,他現今如何?
沈飛云抿了抿唇,沉吟道:和你說了也沒用。
簡亦善失笑,不住搖頭,看來人人都有煩心事,還是不足與外人道的那種。只是他和沈飛云知根知底,幾乎無話不談,很少有這種時刻。
這個蘇浪也是神人,沈飛云向來沒心沒肺,竟然還會為了一個男人愁眉不展。
談到蘇浪,簡亦善斂容正色,問:流岫城有動靜嗎?
沈飛云雙手交疊在胸前,聽到這一問,食指無意識輕扣,這是他思索的表現。
良久,他回道:或許吧。
簡亦善回首,瞥了一眼施紅英。
施紅英聳聳肩,盤腿靠在錦被上,叼起一壺酒開始醉飲,仿佛置身事外,只字不問。
沈飛云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道:我只知道醉春樓分為兩派,陸擎冬反圣火教,陸月染與圣火教的何祐往來密切。說到這里,微微一頓,接著下定結論,不管如何,他們總歸與簡亦塵脫不了干系。
圣火教的大當家聽說被何祐殺害簡亦善若有所思。
沈飛云打斷道:與何祐無關,糜勒是蘇浪殺的。圣火教近來年搜刮的金銀財寶不計其數,卻屢屢有人保他們,想來背后有人。
糜勒與何祐之爭日趨激烈,何祐此人并非鼠目寸光之輩,又感念糜勒提攜之恩,兩人內訌只能是有分歧
施紅英放下酒壺,抬手一抹紅唇,肆意道:糜勒與太子一行人有來往,這件事朝中人都心照不宣,看來何祐是另攀高枝了。
簡亦善緊接著應和:看來這高枝就是簡亦塵了,沒想到這小子會和圣火教有往來,他是真鐵了心要搶太子的位置。
沈飛云長嘆一口氣,語出驚人:你就沒想過要搶太子的位置?
嗬!簡亦善舉起雙手,忙不迭搖頭,你饒了我吧,我這小身板扛不住腥風血雨。
施紅英大笑出聲,翻身下床,開始一件件往身上套衣服。
不多時,木門哐當一聲巨響,濁重的腳步聲在長廊中噠噠作響,越來越輕,直至消失在樓梯間。
簡亦善摸不著頭腦,看著施紅英離去的背影,奇怪道:她這是怎么了,之前還好好的,我們也沒說什么過分的話
或許吧。沈飛云微微一笑。
今天真是有點奇怪,紅英奇怪,你更奇怪。簡亦善低頭看了沈飛云半刻,摸著下巴道,半年沒見,你小子好像成熟了許多。
沈飛云輕松道:你很聒噪,我只是想安靜地睡上一覺。
簡亦善聞言,差點就一巴掌呼他肩上,好心好意給他留了一張床的位置,竟然還嫌棄他話癆。
沈飛云,你今天吃錯什么藥了?話要一句句擠出來,竟然還不想聽我說話。
沈飛云睜開雙眼,直勾勾盯著簡亦善,心中波浪萬千。
他的眼神帶著鉤子,帶著刀子,簡亦善被看得渾身發毛,忍不住錯了搓雞皮疙瘩。
果然沈飛云搖了搖頭,皺起眉頭。
果然不行。
照理來說,他與簡亦善熟的不能再熟,要說朋友兩個字,他們早就擔得起。怎么和簡亦善在一起,就沒有心有靈犀的感覺。
如果離別之際,蘇浪對他做的事,換做是簡亦善,那他簡直想要拔劍相向。
我問你一個問題。沈飛云盯著床頂,頭疼道,如果我把你當做知己,見到你就覺得歡喜萬分,只想和你一起游山玩水,再憶不起塵世紛擾。你卻對我做了狎昵至極的事,我在痛恨過后,卻覺得能夠諒解。這算何種情誼?
簡亦善見鬼一樣,猛地從床上跳開,眉頭凝成麻花一樣。
沈飛云好久沒等到回答,轉過頭去,就見對方面上糾結萬分,沖他磕磕絆絆道:沒想到你你竟然對我抱有這樣這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