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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客原本看著冒熱氣的菜出神,聽到這話,卻怔怔地凝視沈飛云,面無表情,不知是喜是憂。
良久,他微微蹙眉,問:你總是這樣么?
沈飛云大為不解:總是怎樣?
沒什么劍客低頭斂眸,又飲了一口烈酒,這次卻不像之前那般秀氣,而是直接喝空了大半個酒碗。
我請客。沈飛云笑著,并不灰心喪氣,雖是初見,卻十分熱絡地套起近乎。
大可不必,劍客卻譏笑一聲,搖了搖頭,我早已付過酒菜錢。我不喜歡油嘴滑舌之輩,你識相點
說到這里,他停住,不再繼續開口,毫無貶損人的自覺,淡然自若,和著烈酒,品嘗方才端上來的五道佳肴。
沈飛云無故被罵,卻只當沒有聽見,繼續問:仁兄何處人士,是從玉門關外來,還是準備去往漠北?
你話很多。劍客掀起一個大碗,淋上熱水,用白帕擦干抹凈,倒了一碗烈酒,推到沈飛云面前。
他冷漠道:嘴巴是用來吃飯喝酒的。
沈飛云發覺,此人說話只說半句,看起來冷淡,實際卻并非如此。
一開始不喜自己與他同桌,便說還有其他地方還有空位,可是真當坐下,對方卻也沒有趕人。
不喜歡他說話,要他識相點,卻到底沒有強硬地命令他閉嘴,只是斟了一碗酒,畢竟喝酒的時候自然閉口不語。
沈飛云端起酒碗,豪飲一大口,笑道:好酒。
哦?劍客淡淡道,好在哪里?
沈飛云笑嘆:好在夠烈,好在是他們自家種植的紅高粱,是在這破落、漏風的酒館里,遇到你這樣的人請我喝酒。
好在眾生蕓蕓。劍客說完,拿起盤子里的小刀割下一塊牛肉,用筷子夾起,細嚼慢咽。
這名劍客在這酒店里,顯得尤為格格不入,只是他這般做法,卻原來十分沉浸,覺得這里落魄的江湖人士竟別有趣味,否則又怎會說好在蕓蕓眾生這六個字?
沈飛云又喝了小半碗酒,笑道:不知人壞在哪里,的確會覺得此刻很好。
能壞到哪里去?
說到這里,劍客才終于起了一些興趣,語氣升了半分,不再像之前那樣意興闌珊。
沈飛云笑意不減,只是搖了搖頭,并不說話,用左手指指耳朵,示意他用心去聽。
錯了錯了,我這把沒有下注,你看我根本沒有將銀兩放進大的格子里。
這次莫無涯死定了,聽說流岫城主和清韻劍先后連下戰書,再過幾個月這個大魔頭就要一命嗚呼。
金鉤賭坊已經開盤,莫無涯勝是賠率是五倍,流岫城主勝出的賠率是九成,清韻劍的賠率是七成。
你買了誰贏?我去年賺了十五兩錢,剩下的九兩全都壓了清韻劍。
我五十兩買流岫城主,十兩買莫無涯。
沈飛云舉碗,問:你覺得這些話很有意思么?
你有錢,自然覺得乏味。劍客似笑非笑道。
愿聞其詳?
這就是人間百態,是蕓蕓眾生,你若不去傾聽這些大俗之語,反而期盼他們同你一樣,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不流于凡俗,才是真正無趣。
說話間,劍客將一整塊牛的后腿肉切開,拾起筷子,凌空點了點,示意沈飛云不要廢話,直接陪他一起吃肉。
沈飛云只好用牛肉來填滿自己的嘴,沒有空暇再開口說話,只是將別人的話聽得愈發清晰。
湖水老人原本靠著過人的聽力,在牌桌上撈了一大筆錢,聽到別人議論許清韻,于是插嘴道:我剛從金鉤賭坊來,壓了許清韻一千兩。
他贏了不少錢,莊家心里窩火,語帶譏諷:你這大冬天里穿得破破爛爛,連件像樣的棉襖都買不起,還能有一千兩下注?我看你少在我們面前吹牛。
湖水老人壓低眼睛,笑了笑,并不與他計較,擺手道:我的家產都變賣了,這才湊夠一千兩,無論如何,許清韻的弟子都不可能會輸
沈飛云的筷子頓了一下,很快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
他原還疑惑,這湖水老人不問世事多年,師父怎能請得這尊大佛出山,原來英雄也有難處,竟然孤注一擲,將籌碼悉數壓在他這你毛頭小子身上。
劍客置若罔聞,只埋頭夾菜。
其他人聽說湖水老人為了這一場賭局,竟然變賣家產,頓時悚然動容,紛紛側目而視,覺得他不可理喻。
豹子,又贏了。湖水老人伸手,將桌上的銀兩兜入懷中。
他想也不想道:今夜一共贏了十兩錢,這桌上總共八兩,你還欠我二兩。我有個規矩,在一個地方賭錢,贏錢不能超過十兩,于是今日作罷。我明天就要啟程前往蒼風城,你在雞鳴之前,將剩下的二兩補給我。
這番話一出,很快有人反應過來,喃喃道:贏錢不超過十兩的規矩莫非你是
湖水老人將錢揣進兜里,手中拿著二兩,扔進樓梯旁的床鋪中,對老板娘道:不用找了,我還是在老位置。
老板娘翻了個身,語氣冷淡:以后你別來了。
不是我想來湖水老人停住上樓的腳步,忍不住扒在扶手上,湘兒還好嗎?我上次來,也沒有瞧見著人影。
老板娘打斷道:你女兒已經嫁去青州,她叫我悄聲置辦,不必通知你。是你自己來晚了。
湖水老人點點頭,失落地上樓,腳步聲很重,踢嗒作響。
眾人察言觀色,很給面子岔開話題,大笑著八卦:湖水老人傾盡家財買了清韻劍,看來十有八九是她勝出,難怪賠率最低。還好我聰明,壓的正是清韻劍,沒有迷了眼、看錯人。
另一人搭話道:我混跡江湖七八年,還是今年頭一次聽說有清韻劍這個人,她前幾個月,逼得圣火教小公子因愛跳崖,如今又要去殺人家的父親,太不厚道。
沈飛云猛地放下酒碗,沖了出去,拉起剛才說話人的衣領,急忙問道:你說什么,圣火教小公子怎么了?
啊男人出招,見招術被一一化解,無法掙脫,于是只好訕笑,這位大俠竟然不知道?這件事如今可是傳得沸沸揚揚聽說清韻劍年輕時好像很厲害,隱退后收了一個叫沈飛云的徒弟
我知道許清韻有個徒弟,我問的是莫聽風!沈飛云臉上泛起薄怒,不知究竟在為誰生氣。
男人板起面孔解釋:對,就是這個沈飛云,被莫聽風強取豪奪,日夜奸^淫,從深秋到寒冬,數月不止。那清韻劍只有這一個寶貝徒弟,將人當做小丈夫養大。莫聽風這番行為,簡直給了清韻劍狠狠一巴掌。
這個老女人哪里能夠忍受,于是追殺上門,終于在半個月前找到莫聽風。可是那沈飛云被找到的時候,左思右想,陪著滿臉褶皺的巫婆,還不如陪著年輕狠毒的小魔頭,竟不愿跟隨清韻劍離去。
許清韻雖然衰老,卻愈見風致,且用心教養沈飛云,從不藏私。這樣一個貌美無私、大義凜然的師父,到了搬弄是否的男人嘴里,竟然成了圈養小丈夫的老丑巫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