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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住油燈,走到角落,掀開油桶的蓋子,舀了一小勺添上,而后點火。
屋內(nèi)燃燈,他便將門微微開了一條縫,接著坐在床邊,將油燈擱在床頭的矮桌上。
燈火下,蘇浪的情形一覽無余,額上、鼻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雙眸模糊不知看向何處,嘴唇干涸起皮,青紫一片。
沈飛云蓋住蘇浪的小半張臉,低頭在人嘴上親了一下,呢喃道:我會回來,聽話。
這一招果然奏效,蘇浪再不出聲。
沈飛云只覺得掌心微癢,是對方的睫毛輕輕刮蹭一下,就此安心在他掌心閉上雙眼。
我會陪你很久,從開春到暮春,只要你不走,我就一直在。沈飛云輕嘆道。
他察覺到掌心的溫度過高,于是走到臉盆旁,拾起擱在上面的素帕,重新洗凈擰干,將蘇浪的臉龐擦了一遍,接著疊好放在額頭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系緊衣帶,走去廚房。
沈飛云經(jīng)過昨夜燒水,有了一些微末的經(jīng)驗,這次好了一些,很快燒了滿滿一桶水。只是煮飯到底不擅長,耗費老半天的工夫,才煮了稀薄的一鍋粥。
他熄滅爐灶里的火,掀開蓋子一看,熟是熟了,但他下手沒有數(shù)量,本想煮個三四碗,結(jié)果恐怕十個人都喝不完。
他洗干凈碗筷,先自己喝了滿滿三大碗,感到有些飽,再盛了一大碗,端了回去。
沈飛云走回床邊,舀了一勺遞到蘇浪唇邊,道:張嘴。
蘇浪迷迷糊糊,聽到熟悉的聲音,頓時放松,依言照做。很快,干枯泛紫的雙唇得到滋潤,不再像老樹皮一樣粗糙開裂。
沈飛云仔細觀察,發(fā)現(xiàn)蘇浪并沒有吞咽,而是將粥水含在嘴里。
咽下去。
蘇浪渾身疼痛,吞咽的動作對于尋常人而言,再簡單不過,可對他來說,就像是刀割的刑罰,因此他下意識抗拒。
沈飛云不禁皺眉,再度勸道:咽下去,你現(xiàn)在正需要水和糧食。
蘇浪神色痛苦,強忍著不適,將嘴里的粥水咽了下去。果然,隨后胸口一陣陣抽搐,像被鋒利的刀劍割過,將原來的劇痛都一并蓋過。
沈飛云見他如此,心中也不住難受起來。
他擱下碗筷,嘗試了幾下,因蘇浪~穴道易位,他不敢輕易動手,這次終于點對一處,止住了蘇浪的疼痛。
這樣一來,你不會再這么難受,只是痊愈的速度會慢上許多。沈飛云解釋道。
說完,他重新端起瓷碗,一勺勺舀過熱粥,遞到蘇浪唇邊。
蘇浪吞咽的速度極慢,這一碗粥,少說耗費了大半個時辰才喝完。
沈飛云又舀水給他,喂到最后,蘇浪再不張口,知道對方已經(jīng)吃飽喝足,于是停了下來。
沈飛云接著去給湖水老人端了兩碗粥,直接擱在桌子上,說了一聲后便轉(zhuǎn)身離開。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天,蘇浪終于有些清醒過來,身上的溫度也逐漸恢復(fù)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樣,燙得駭人。
醒來之后,他回想發(fā)生的一切,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還活著,就察覺到身旁躺了一個人。
意識到沈飛云與他同枕共眠,還小心翼翼照料他,放任他的輕薄,又對他十分親昵,蘇浪的腦海頓時一片空白。
我當真會殺了你。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他終于想起,他現(xiàn)在還是祁郁文,以師兄的樣子出現(xiàn)在沈飛云面前。
從青州相遇,到長安易容成莫聽風(fēng)與沈飛云糾纏,而現(xiàn)在他是師兄祁郁文的模樣,可就是這樣,沈飛云依然
離別之際,他分明說過,沈飛云若是再移情別戀,他會將人困住,只有他一人能夠看到。
為什么,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接納沈飛云喜歡莫聽風(fēng)一事,如今又要說服自己沈飛云又喜歡上了祁師兄。
為何總是如此?
你醒了?沈飛云動了動,含笑道,繼而起身去點燈。
點完燈,他躺回床上,枕著胳膊,靜靜凝望蘇浪,覺得這是難得的好時刻,兩個人重逢半年有余,多是分別,少有這樣安寧相望的光景。
蘇浪緊攥拳頭,目光落在沈飛云臉上,喉結(jié)滾動,沙啞道:我是誰?
你自然是蘇浪無疑。
沈飛云笑了笑,將剛要說出口的話收回,溫柔應(yīng)答:你是蘇浪的師兄,是流岫城主辛含雪的大弟子,你是祁郁文,對么?
我是祁、郁、文。蘇浪喃喃幾遍,閉上雙眼,嗤笑一聲,點點頭,不錯,我還能是誰,我便是祁郁文。
你很喜歡我?沈飛云伸手,將蘇浪的鬢發(fā)撥至耳后,你奄奄一息時,嘴里喊的是我。我要去為你倒個水,你拉著我的手,模樣可憐。你第一次醒來,什么也沒做,只親了我一下。這些,你承認么?
蘇浪拳頭緊攥,太過用力,手背上的傷痕就此崩裂,鮮血滲入棉被里。
之前半昏半醒間做的傻事,隨著沈飛云的問話,一件件在腦海中浮現(xiàn),不停刺痛著他。
雙眸逐漸泛起血絲。
他咬緊牙關(guān),胸膛劇烈起伏。
幾次深呼吸后,蘇浪忽地泄勁,唇瓣翕動,有氣無力道:承認,我承認,我我
原來你喜歡我。沈飛云大為歡欣,只覺自己先前所有的付出都值得,都因蘇浪的承認,自己心中的快活就輕易翻倍。
蘇浪痛心疾首,恨不能自己早早死去。
他為何要在臨死前念著沈飛云,覺得自己爬也要從地獄里爬出來,再見對方一面才肯去死。
如今他活著見到了沈飛云,難道就真的如愿?他只覺得生不如死。
沈飛云一想到蘇浪孤身應(yīng)戰(zhàn),明知之前分別時,可能會是兩人最后一面,卻也什么都不說,還想瞞著他,心中壓下的氣憤又重新冒頭。
祁師兄,沈飛云將這三個字咬得極為清晰,你之前在馬車中,義憤填膺,替師弟蘇浪出頭,惱恨我移情別戀莫聽風(fēng)。沒想到,如今輪到你自己,要來搶師弟的心上人。
蘇浪善于觀察人心,可或許當局者迷,他從來也看不透自己,也看不穿沈飛云的心思。
他將近二十年,都在學(xué)習(xí)如何拋卻自己的情感,將別人的愛恨情仇融入自己的面具之下。
萬萬沒想到,自己也能有這樣痛徹心扉的滋味,痛到頭腦開始一陣陣抽疼,指尖發(fā)麻、心臟收緊。
沈飛云性子散漫,但不代表他不懂揣度人心,事實上他最會察言觀色,只是偶爾輕笑著譏諷兩句,很少真血淋淋地發(fā)表誅心之論。
不知為何,他一旦知道蘇浪喜歡自己,喜歡到不能自已,就生出了十分惡劣的心思。
但他也懂見好就收。
此刻,蘇浪整張臉皺成一團,眉目間的痛苦遠勝此前任何一刻,仿佛致命的鞭傷與劍傷不足為道,而沈飛云輕飄飄的幾句話倒能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