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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死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體驗,如果我能親耳聽見一個人的死訊,那么起碼證明這個人和我的關(guān)系并不疏遠(yuǎn),因此我該有種種情緒,從震驚到難過再到接受,之后是漫長又不經(jīng)意的悲傷。這不難理解,你不會親耳聽見一個陌生人的死訊,即便恰巧聽見了,那人的生死也與你無關(guān)。
傳達(dá)這個消息的人很平靜,像談?wù)撈鸫巴獠缓貌粔牡奶鞖狻N冶驹摮霈F(xiàn)的那些情緒便退縮到一旁,通通讓位于我不太合時宜的好奇心。他敲開我家門時,我見著他的穿著如同平時那樣,甚至還更為精細(xì)點兒。
當(dāng)然“更為精細(xì)”也可能是我的臆想,在通常的認(rèn)知里,死了身邊人的那些在世者們,總要痛苦欲絕一些,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也就罷了,更該胡子拉碴,冒著黑眼圈。他也許像往常那樣,沒有穿著得更細(xì)致,只是我聽到這個消息,打量他,便覺得他好像把他自己收拾得比“通常認(rèn)知要來得好。
誰死了?我明知故問。
你見過的那個。他回答。
我再次看他,企圖從他的神情里讀出他的語氣里所沒有的東西。
可他的神情里也沒有那些。
(2)
我在網(wǎng)絡(luò)上認(rèn)識了他們,如同你們所知道的那樣,他們是一對主奴,這可能是最簡單的描述,再詳細(xì)些說,他們分別是施虐者和受虐者,在我這樣并不虔誠也不老道的玩家眼里,他們則是一對互相滿足對方欲望的玩伴了。見面緣起于他在網(wǎng)上征集一個旁觀者,希望能記錄下他們的一次調(diào)教歷程。
而我離他們的現(xiàn)實距離不遠(yuǎn),也有空閑時間,更巧的是我還能寫點東西。
(3)
他是一個很有規(guī)矩的玩家,那意味著他會把調(diào)教過程中的種種都安置得恰如其分,主人是主人、奴隸是奴隸、旁觀者是旁觀者,工具規(guī)整的擺好,氣氛既不過于嚴(yán)肅也不濫于情欲。他在這個過程中似乎掌控著一切,語氣該嚴(yán)厲時便嚴(yán)厲,該調(diào)笑時便調(diào)笑,連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話語,他似乎都控制著它們出現(xiàn)的時間和頻率。
我的身份雖然是個旁觀者,但也很是“入戲”,這是我過后才覺察出來的,在當(dāng)時那個氛圍之下,我不僅是個旁觀者,還同時是他們。
(4)
我對她的記憶僅有那次調(diào)教,在那次過后我和他的往來不曾斷過,卻再沒見過她。
看上去是個年輕姑娘,披肩發(fā),調(diào)教開始前就用一根黑色頭繩把頭發(fā)扎了起來,之后仰起脖子,讓她的主人為她戴上項圈。
也許這是一個充滿儀式感的開端,隨后她俯下身,動作虔敬地親吻她主人的腳趾,像我寫過的所有調(diào)教文里那樣,這個開端沒什么新鮮的,卻讓我挺滿意的,儀式感很重要,有時候它的重要性會超出那件事自身。
(5)
“怎么回事?我又問。
我盡量想表現(xiàn)出悲傷,可這太不容易,好奇心之下的所有情緒都是被遮蔽的,如果有什么能稍微從遮蔽中冒出頭,就是那么一點兒微不足道的愧疚心。
愧疚于“我怎么能對他人的死漠不關(guān)心,卻對他人死去的原因充滿好奇”?這大概是人性里的一丁點良善,很容易就可以被拋鄭一旁。“自殺死了,跳樓。他輕易就回答了我,接著自顧自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調(diào)轉(zhuǎn)了幾個臺,才反問我,“你不奇怪?”
我當(dāng)即差點兒就脫口而出了,我想說我好奇死了,可最終我矜持地擺了擺手。
“不,你要是難受就別說了。”
“你覺得我難受?他再次反問我,語氣仍引舊沒什么情緒,這次我卻從他的神情中讀出了嘲笑。
這種嘲諷令我有些不快,就好像我的假模假樣被他一眼看穿了,更討厭的是,他也許根本不在意我到底好不好奇。
你會難受吧。我說,“畢竟她也跟了你這么長時間。”
”一個奴。他指了指茶幾上的杯子,“杯子碎了,你是什么感受?”
“呃。我語塞,又不得不說點什么,“那得看杯子貴不貴了。”
我完全清楚他的意思,我也完全知道應(yīng)該要義正嚴(yán)辭地告訴他,這二者之間完全不能相比,可當(dāng)他這么問的時候,我竟然還是就事論事地談了談我對打碎杯子的感受,我有點懊惱不能這么說,杯子碎了還有別的…”話沒說完,看到他眼里的嘲諷更甚,我收了話頭。但凡我再提到杯子,都會落到他的話語陷阱里去,繼而和他的邏輯攪成一團(tuán)。女人沒了就不會有別的了?就找不到奴了?就不能繼續(xù)這個情欲游戲了?
我住嘴了,不說話,沉默地盯著他,生怕從他的臉上看到自己面目可憎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