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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蔣泊鋒

【在死者關(guān)系那一欄，蔣泊鋒簽的赫然是：配偶】

殯儀館建在縣城偏僻的西邊，暴雨打在柏油路面，朦朧出一陣白芒尖銳的光影。

一輛黑車在大雨中急剎停下，下車的男人皮鞋踩在臟污雨水上，他腳步急匆，踏階而上，秘書顧不得淋雨，趕緊拿傘跟上，為男人撐起一把黑傘遮去這遮天蔽日的大雨。

“蔣總！您別急！確定就是這里了！”

黑色的傘沿微抬，露出傘下男人緊蹙的眉心：“快點(diǎn)！”

秘書不敢多言，他知道蔣總找了這個男人整整五年，但是沒想到…，這終于收到消息的一次卻是…

秘書不敢想，只加緊了腳步率先跑去前臺詢問：“您好，請問這里是不是有一位叫…甘涔先生的骨灰，寄存在這里？應(yīng)該是警察一周前送來的?！?

沒人要的骨灰管理都不嚴(yán)格，工作人員“哦”了一聲，草草翻了翻本子，說有，放好幾天了沒人領(lǐng)，還以為是沒人要了，說完帶著他們?nèi)ズ竺娴恼J(rèn)領(lǐng)處簽字。

甘涔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眉梢和肩膀都淋了雨，他比甘涔大一歲，如今應(yīng)該已經(jīng)三十一歲了，男人眉骨偏高，眼神如鷹，看起來比上學(xué)時更加沉穩(wěn)遂力，比他當(dāng)年離開他時，更散發(fā)出一種歲月沉淀過后的魄力和風(fēng)度。

甘涔看著只跟他隔著咫尺的蔣泊鋒，恍然意識到，

他們已經(jīng)五年沒見了。

蔣泊鋒沉默地簽了字，他的字一如既往，鋒冷勁落，甘涔忍不住湊過去看，他好奇，他當(dāng)年明明那樣狠狠地背叛了蔣泊鋒，給蔣泊鋒帶了不止一頂綠帽子，甚至害的蔣泊鋒差點(diǎn)坐牢，自己則拍拍屁股和情人一走了之，如今蔣泊鋒為什么還要大費(fèi)周折找到這個小縣城，來帶走他的骨灰？

難不成是來看他的笑話的？

甘涔探頭一看，頓時愣住，因?yàn)槭Y泊鋒在死者關(guān)系那一欄上，簽的赫然是：配偶。

就這兩個字，讓做鬼的甘涔嘩地一下，心臟就像是被把錘子狠狠劈成了兩半。

蔣泊鋒一言不發(fā)，他把甘涔的骨灰?guī)Я嘶厝?，甘涔“坐”在蔣泊鋒的車?yán)?，車?yán)镒稳钦嫫さ?，看來蔣泊鋒這一年年的把公司開的越來越大了。

甘涔想說，當(dāng)年的事是我做的不道義，但我后面幾年過的實(shí)在畜生都不如，就當(dāng)是我的報應(yīng)了吧，蔣泊鋒，你就…

誰知甘涔一抬頭，正看到蔣泊鋒的掌心覆蓋在那個廉價的白瓷瓶上，像怕他冷似的，男人的掌心有許多薄繭，是年少時在工地扎鋼筋時留下的。

恍然間，甘涔突然想起以前他跟蔣泊鋒還住在廉價的出租屋時，不管回來多累的蔣泊鋒，都喜歡用這雙手?jǐn)堉难胨?

甘涔的眼睫眨巴兩下，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像吞了刀片，疼得他眼睛忽地就濕了一片。

黃昏時，車駛進(jìn)了一棟海邊別墅。

想必這里就是蔣泊鋒現(xiàn)在的家了，當(dāng)年他離開時，他們住的還是一棟郊外的小洋樓，如今已經(jīng)搬進(jìn)中茂自己開發(fā)的高端別墅區(qū)了。

陌生的房子比從前大出許多，在寸土寸金的建京，這里的落地窗外卻是一片漂亮湛藍(lán)的私人海灘。

甘涔喜歡海，他看的羨慕，尤其想到如果他不犯渾，這些都該是他的。

甘涔望了海灘一會兒，司機(jī)已經(jīng)拉開車門，甘涔卻突然有點(diǎn)不敢下車了。

他離開蔣泊鋒五年，蔣泊鋒的事業(yè)這么成功，從前他跟甘涔在一塊的時候都有不少男男女女想往上撲，更別提甘涔還蠢到自己讓出了位置，說不定這個家里早就有新主人了。

想來蔣泊鋒不會為了他一個爛人，守身如玉吧…

甘涔也說不清自己什么想法，他覺得自己真是爛到家了，明明是他先背叛的蔣泊鋒，現(xiàn)在又死了，怎么他還想霸占著蔣泊鋒不成？

甘涔唾棄自己，他下了車，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家里沒有別人。

偌大的家空空蕩蕩的，沙發(fā)上卻搭著一條灰色圍巾，款式很舊了，可甘涔一眼就認(rèn)出那是他的，可能是那次走的慌忙，他收拾行李漏下的，沒想到，蔣泊鋒竟將它搭在了沙發(fā)。

就像是圍巾的主人從沒離開過一樣，他只是隨手解下了他的圍巾。

甘涔心里像猛然間被灌了一杯高度數(shù)的烈酒，燒的他這樣沒心沒肝的人都倉皇失措，他回頭去找蔣泊鋒的時候，竟然看見蔣泊鋒哭了。

在他的記憶里，蔣泊鋒從沒有掉過淚，哪怕是當(dāng)年最累最苦的日子，哪怕是后來他給蔣泊鋒戴了無數(shù)次綠帽子。

蔣泊鋒懷里抱著他的骨灰，高大的男人在那一刻仿佛骨頭都被人敲碎了，他脆弱極了，頭頂繁華炫目的吊燈撐不起高大的他，他像一座傾頹的山，抱著甘涔一遍遍地說：“不怕了，涔涔，是我不好，我們回家了。”

甘涔怔站在原地，他看著這樣痛苦悲慟的蔣泊鋒，過了一會，他捂著嘴，肩膀顫抖，只可惜再哭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了。

之后的幾天，甘涔的魂魄不散，他從蔣泊鋒的秘書那里得知，原來他走后，蔣泊鋒找了他整整五年，蔣泊鋒甚至一直住在他們原來住的小洋樓，怕甘涔回去找不到他，他看著蔣泊鋒在深夜酒醉，然后霍然砸碎了所有酒杯，對著他的骨灰怒吼，他已經(jīng)給他買了海邊的大房子，可他為什么不回來了！

甘涔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回答不了，他讓蔣泊鋒給寵壞了，他以為他做一切事情都不會有代價的，可他錯了，錯到把命賠了進(jìn)去。

甘涔看著蔣泊鋒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發(fā)，他看著男人發(fā)瘋了似的猩紅著眼，把那個毀了他的畫家找了出來生生打斷了他一雙手，他看著蔣泊鋒動用關(guān)系，把他賣掉的那顆腎臟拿了回來，隨著他的骨灰一同下葬。

甘涔終于意識到，原來蔣泊鋒比他想象的更愛他，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受不了他受一丁點(diǎn)兒的委屈傷害，那就是蔣泊鋒。

甘涔悔不當(dāng)初，可他已經(jīng)死了，什么都來不及了，他看著蔣泊鋒因?yàn)樗乃廊ザ慈f分，甘涔說，蔣泊鋒…，如果有下輩子，老子他媽的什么都不要了！腦子也不犯渾，就好好跟你過日子，你他媽就是再拿皮帶抽老子老子也不走了，讓你抽，行不行！

說到最后，甘涔看著蔣泊鋒的白發(fā)，也蹲在地上哭，哭著對蔣泊鋒說，我只求你…，你他媽能不能別再折磨自己了…

就在他快要消散的一天，憔悴不堪的蔣泊鋒不知聽信了誰的話，從嶺南請來了一個江湖道士，道士在甘涔的骨灰處布壇做法。

甘涔知道，蔣泊鋒從來不信鬼神，但為了他，這條最后的路，蔣泊鋒信了。

那個道士手手拿黃符圍走在甘涔的骨灰處，口中念念有詞，甘涔如果不是鬼，真他媽想沖上去給他一巴掌！

他已經(jīng)死了！這個臭道士居然還他媽敢騙蔣泊鋒的錢！

誰知還沒一會，甘涔只感覺一道灼熱的黃光直朝自己射來，那個道士怒目圓睜，竟仿若能看見他的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