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仙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過了一會兒,從屋內走出一個人來。素衣長衫蓄髯,臉色本來就差,看到一行人的打扮,臉色就更差了。“我已辭官,不是什么御史大人。”趙樸背著手,冷冷道。
“大人的辭呈都察院尚未批復,眼下仍是監察御史。”戚卓容微笑道,緩緩展開手里的圣旨,“都察院監察御史趙樸接旨。”
趙樸眼底有惱意,卻還是不得不撩袍跪了下去,咬牙道:“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積善醇樸,可尚其風。身居言路,拔葵去織。趙卿銜冤負屈,受無妄之災,險蹈節死義,朕深以為愧。幸得昭雪,茲特賜白銀千兩,云錦十,灑金五色絹五十,墨二十,褒嘉忠廉,以昭朕意。”
趙樸沉默片刻,才道:“臣,領旨謝恩。”
已有人抬了賞賜進屋,戚卓容尚未開口,趙樸便面無表情道:“臣感念陛下好意,然這些賞賜非臣應得,臣斷不會收。況且臣已辭官,只等批文下來,就攜親人離京還鄉,路上帶著這許多身外之物,只會徒增煩憂。還望公公將這些原封帶回,向陛下稟明臣的意思。”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戚卓容便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再把東西搬出去。
趙樸道:“公公既已宣完了旨,恕樸不留客,還請速速回宮罷。”
說罷,甚至不等她回答,就拂袖轉身,將屋門一關,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覷。
戚卓容本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接受趙樸的詰問,不曾想他似乎是去意已決,對朝廷再無半分興趣,竟連她是誰也不問一句。她默然片刻,攏袖道:“咱們走罷。”
第17章 只可惜我不是來殺你的。……
趙樸離京那日,有不少昔日同僚相送。雖然他這個人性情孤僻,不愛交際,但都察院中眾人看他如此際遇,也不免心生戚戚,有一種物傷其類之感。
眾人于城外角亭中相送,幾杯薄酒下肚,便有人道:“趙兄此去,打算做什么?”
趙樸道:“好歹還有幾分才名,當當先生,寫寫文章,也不至于把自己餓死。崔太妃已葬入皇陵,陛下也開恩將她的一些遺物發還于我長姐,還擢了我姐夫的官職——只是陳家與劉鈞一日不倒,我便一日不愿再繼續在這里待下去。”
同僚忙道:“趙兄慎言!”
趙樸不屑道:“我都已這樣,慎言與否又有何用?若他們有種,在我回鄉路上動手便是。”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可趙兄怎的還是如此不知變通?”有人勸道,“厭勝一案雖是無妄之災,可大家都知道其實是因你上奏彈劾而起。陛下如今羽翼未豐,你與陳家硬碰硬,有何好處呢?你現在是出來了,可賠進去一個太妃外甥女,你自己不介意性命,又可曾考慮過你姐姐姐夫的性命?難道非把自己變成孤家寡人才高興么?”
趙樸唇角繃成一線,握著酒杯沉默下去。
“趙兄或許覺得在職一日,便該行在職之事,可這世上哪有這么簡單呢?”同僚道,“我等碌碌無為,趙兄恐怕心里看不上我等,可我等皆出身寒門科舉入仕,哪個不曾有過一腔熱血?只是萬事不可一蹴而就,忍耐一時,才能為將來做打算。”
趙樸道:“岑兄言重了,我從未看不上諸位。我知諸位有父母有家室,顧慮甚多,不似樸這般一身輕松,但官場上總得有人出來說話,那樸便出來當這個出頭鳥。只是不曾想到,我那外甥女平日里瞧著不聲不響,這次卻……唉!也是我對不起長姐一家。”
有人打圓場道:“往事已去,不必再議。趙兄現在恢復白身,得了自由,只有我等還在苦熬。那作亂的瓦剌人遲遲抓不住,太后已降了好幾位大人的職——世家的倒是一個沒降,不就是看這次沒在趙兄身上討到便宜,因此才另找人開刀的么?依我看,若真有瓦剌人出沒,那皇城防衛只會更加嚴苛,可諸位大人上朝之時,有見到防衛變化么?”
“唉,唉,說讓趙兄慎言,現在又輪到王兄慎言了。這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不必拿出來說。”
不知是誰輕嘆了一句:“等陛下長大……也不知要等到何時。”
席上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角亭外皆是平地,只有一層短短的草茸,藏不住人。方圓半里地內,除了他們角亭中幾個人,只有一輛陳舊騾車,一匹騾子正在低頭啃草。
“此去一別,不知未來還是否會再相見,山高水遠,趙兄珍重。”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趙樸感慨道:“謝諸位相送。樸自知性情有缺,今日諸位卻能不計前嫌前來相送,樸感念在心。這大紹的江山,往后還得靠諸位了。”
“豈敢豈敢!趙兄這話未免也太夸張,我等不過是走一步算一步,混個日子罷了。”
趙樸起身,拱了拱手:“樸先走一步,諸位請留步。”
看著趙樸坐上騾車,趕著那騾子慢慢駛遠后,才有人搖頭唏噓:“方才趙兄在,我也不好意思多談政事。諸位大人,自先帝逝后,朝廷上陳氏一家獨大,后宮中劉鈞一手遮天,恐怕還政于陛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我們又能如何呢?為今之計,只有寄托于秦太傅了……”
“秦太傅已年逾古稀,而陛下才八歲,不是我冒犯,實在是秦太傅年紀大了,就算現在身體硬朗,但難保以后……只怕是有心無力。”
“此次能靠秦太傅出力,勉強將趙兄救了出來,但結果諸位也看到了,趙兄是救出來了,但同時也有另外幾位大人倒了霉。咱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于秦太傅啊。”
“但你我官位低微,除了上上奏折動動嘴皮子,連查案的權力都沒有,又能如何?唉,朝中世家盤踞,實權都在勛貴手中。就像趙兄,這些年彈劾劉鈞的次數夠多了罷,也不是沒有證據,但每次都只是被不痛不癢地小懲一把,他仗著身后是太后和陳家撐腰,利益盤根錯節,連先帝都無可奈何!別說我等,即便是整個寒門,能說得上話的也不多。陛下身邊被世家包圍,哪日若是連秦太傅都……唉,唉!”
眾人越說越覺得無望,竟對趙樸都生出了一絲羨慕之意,他現在倒是走人了,再也不用操心這煩心事!
“我著實想不通,陳氏便也罷了,在朝中多年,又是世家之首,不是那么能輕易對付的。可劉鈞不過是一個跳梁小丑,這世上能人異士何其多也,怎么就沒有人敢直接將他殺之而后快?陳家再想培養一個,也是需要時間的。”
“你為官尚淺,不知那劉鈞有多么謹慎。據說他連吃進去的茶水都要驗毒,每月定期有太醫看診,若是出宮辦事,還有侍衛相隨清道,不是那么容易動手的。”說話的官員嘆了口氣,“不過閹人年紀只要稍微一上去,便容易病痛纏身,沒幾個長命的。你看那劉鈞不是已經急急在培養自己的接班人了么?”
“哦?是誰?”
“還能是誰?當然是陛下跟前最新的紅人,那位在定州行宮救駕有功的小太監唄。不過我也只是道聽途說,說是他與劉鈞走得近。但是你們想想,一個在宮中沒有根基的小太監,劉鈞難道會讓他白白得陛下青眼?當然是要收為己用了。”
眾人這么一聽更覺沮喪,前途仿佛也更加灰暗起來。
-
趙樸趕著騾車行駛在官道上。騾車很陳舊,一塊方形的板材,上面搭個簡陋的車棚,里面裝些包袱行李,如遇下雨或烈日,還可進去避一避。
尚未出夏,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嘆了口氣。
他此次回鄉,期間有近五百里路,怎么也得走上好幾天。他不知回鄉后會是什么遭遇,當初高中探花之時,也是春風得意,傳得十里八鄉都知道他的名字,而如今做了幾年京官,不僅沒能衣錦還鄉,甚至還略顯潦倒,也不知鄉親會以何眼光看待他。其實他并不是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只是免不了會成為鄉親口中的談資,再免不了扯上自己逝去的父母,這就令他有些怏怏。
但是,他從來沒有后悔過自己的所作所為,唯一對不起的,也就只是外甥女。她當年被先帝看中入宮為妃,他特意還與姐姐一家劃清了界限,沒想到他這外甥女竟如此重情重義,為了他這個舅舅賠進去一條性命。他當官時,沒給家中帶來任何蔭蔽與好處,也虧得陛下有心——多半是秦太傅在旁提點——擢了他姐夫的官職,才讓他不至于太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