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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卓容愣了一下,隨即拿起一旁的空碗筷,一道一道嘗過去,就像幾年前一樣。
“好吃么?”
“好吃。”
小皇帝嘆了口氣:“朕聽說你在甘州住得不好,吃得也不好。”
戚卓容笑道:“若是與皇宮相比,自然是大大不如,但與邊境百姓相比,還綽綽有余。”
“你寄來的密信,朕每封都有看,只可惜不能回,你不會怪朕罷?”他托腮望著她,筷子搭在指間,很沒規矩地轉著。
“奴婢豈敢怪罪陛下。”戚卓容放下試菜的碗筷,“菜快涼了,陛下趁熱吃。”
“坐下,一起吃。”小皇帝點了點旁邊的凳子,“不必跟朕生分,朕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你呢,都跟朕講講你在甘州遇到的事情。”
戚卓容便從頭開始跟他講。那些在密信里一筆帶過,或是根本沒提的事情,都從她口中娓娓道出,比信上更翔實、更生動。野蠻生長的“茶樹”、深鼻高目的混血、汁豐味濃的烤肉、辛辣嗆喉的土酒……當然也少不了鮮血飛濺的人頭、零碎腐爛的殘肢與凄迷厚重的挽歌。
小皇帝越吃越慢,最后索性擱了筷子,道:“戚卓容,朕在吃飯。”
“陛下讓奴婢講甘州的事,那奴婢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戚卓容面不改色,“當然,陛下不愛聽這個的話,奴婢換一個講也可以。”
小皇帝忽然湊近了她,對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看了會兒,揚眉笑道:“戚卓容,三年不見,你還是這么愛試探朕。怎么,就這么不相信朕?”
戚卓容紋絲不動:“陛下也還是那么愛試探奴婢。”她瞟了一眼他的脖子,“……甚至比以前更加多疑。”
小皇帝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紗布,低頭笑道:“這都被你發現了。”
戚卓容心道,這都發現不了可就真見鬼了,且不說一個江湖刺客是怎么無聲無息混入皇宮還能全身而退,就當他天賦異稟好了,堂堂皇帝被刺殺后竟然一點也不生氣,還有工夫沖她擠眉弄眼,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不過,你的表現,讓朕心甚慰。”小皇帝嘻嘻一笑。
戚卓容嘴角一抽:“陛下……您可別告訴我,您專門指使人刺殺自己,就為了試探奴婢的忠心。”
“怎么會?你的忠心,也不值得朕對自己下這么重的手。”
戚卓容點頭,心道果然。
“但是,”小皇帝抬眼,悠悠地看向她,“朕承諾過要讓你當上司禮監掌印,那朕就一定要做到。你看,你已經是代掌印,很快也會成為正式掌印。”
戚卓容一怔。
小皇帝的目光干凈又明亮,卻又帶著一種得逞后的坦蕩,泛著微微的光。明明是她應當謝恩,他卻仿佛才是討賞的那個。
戚卓容未料到他會贈予自己如此豐厚的見面禮,想起自己在路上的種種謀劃,便覺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不由輕咳一聲,撩袍下跪道:“戚卓容,謝陛下恩賜。”
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小皇帝讓自己起來,不由疑惑抬眼,正對上他高深莫測的表情:“但你也犯了一樁欺君之罪,別以為朕忘了。”
戚卓容茫然。
她遠赴漠北三年,怎么欺君?她密信里寫的可都是實話!雖然,雖然可能有那么一丟丟地夸大其詞,把自己的處境形容得比較艱難,但那也算不上欺君嘛!
小皇帝說:“你可還記得三年前,你在這皇宮最后一晚和朕說了什么?”不等她回答,他接著道,“你告訴朕,從英極宮的西窗口望出去,把幾顆星星連起來,就能看到一部星圖。一月半是圓環,二月半是三角,三月半是四角,四月半是五角……最后下一個一月半又變回成圓環,如此這般,循環往復。”
戚卓容:“……”
她想起來了,面露尷尬。
那時候她為了讓他別有了新人忘舊人,特意跟他講了一堆星圖的故事,好讓他晚上一抬頭看見星星就想起自己。那時候的小皇帝,可比現在好哄多了,看她胡亂指的幾顆星星連起來果然是她所說的圖案,便對她深信不疑。
“朕每個月月中都去看你說的那幾顆星星,可惜一年下來覺得好像有幾次星圖不太對,懷疑是天氣原因漏看了幾顆,后來朕又專門看了一年,仍舊和你說的不完全一樣。”小皇帝敲著桌子,“于是第三年朕去問了欽天監,欽天監監正告訴朕,壓根就沒有這樣的星圖。”
戚卓容摸了摸鼻子,訕訕道:“陛下可真是較真啊……”
通常人在腦海里提前構想好圖案后,便會下意識地去把周圍幾顆星星連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誰知道這小皇帝和常人不同,他竟然會真的去記每一顆的位置!
小皇帝似笑非笑道:“戚卓容,你騙了朕兩年有余,該當何罪?”
戚卓容道:“愿將功折罪。”
“救駕之功是朕給你的,你還有何功?”
戚卓容抬起頭,緩緩露出一個微笑:“已故鎮國將軍梁靖聞之女、甘州指揮僉事梁青露,便是奴婢帶來的‘功’。”
小皇帝面色一變。
“奴婢離開時,陛下已在朝中有人;如今皇城禁衛、宮人又大換一批,想必也有陛下的人罷?”
她方才又想了想,這小皇帝三年不見變得如此狠心,對自己的脖子都能下手,一定不單純是為了重新提攜她,更是為了別的目的——事發突然,除了他的人,沒人會知道今日皇帝遇刺,等到有心之人再想往各處新人中安插自己的人手,那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前朝、后宮,都有人可為陛下所用,陛下往后大權獨攬,指日可待。唯有一事,陛下鞭長莫及。”她長睫一顫,狹長雙眼中滿是隱晦深意。
兵權。
如今邊境諸國皆已安分,其他邊州兵權相對分散,且主帥更替頻繁,不足為慮,唯有甘州毗鄰瓦剌,是梁靖聞積年掌權統領,梁靖聞死后,許多人都等著瓜分這塊肥肉。此次戰事結束,漠北軍中各大將帥入京封賞,又不知該掀起多少風浪來。
殿中靜默許久,驀地,小皇帝輕笑出聲:“戚卓容,朕真是喜歡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甘州是梁青露父親的駐地,她不愿拱手讓人。陛下也知道,這些武將都看不起京官,覺得他們壓根就不懂治理邊塞。但梁青露比她父親知進退,愿意主動把兵權交還陛下,只給她留一部分可用帥印調遣的兵馬,以供防御之需就行。”戚卓容道,“陛下扶梁青露上位,既可將兵權掌握在自己手里,又能讓朝中世家白忙一場,還免了甘州百姓官員更替之苦,如此一來,豈不是一箭三雕?”
小皇帝陷在鋪著軟絨的珊瑚圓椅中,微微仰起頭,若有所思。
幾年前,戚卓容問他與梁總兵有無來往,他說沒有,戚卓容便說,那這一趟看來是非走不可了。現在他回來了,沒有帶回梁靖聞,卻帶回了梁靖聞的女兒。
“可是,”小皇帝慢吞吞道,“如今的甘州總兵是郭大人,也是梁將軍以前的得力部將,有他在,就算世家的人當不了總兵,那也輪不到梁青露罷?莫非梁青露和他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