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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卓容呼吸一停。
她看著小皇帝握住螭紐,將它按在了鮮紅的印泥之上,又慢條斯理地,仿佛是故意要做給她看的一樣,從書架背后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圣旨,緩緩攤平在了書案上。
戚卓容只掃了一眼,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怎么,剛才跟朕邀權,不是邀得很有氣勢嗎?”小皇帝斜了她一眼,臉上露出幾分揶揄之色來,“如果你不想要,朕這就把它燒了。”
戚卓容定了定神,道:“陛下讓司徒馬去偷玉璽,就是為了這個?”
“不然呢?”小皇帝道,“玉璽平時都在尚寶司封著,想用還得經母后點頭,不偷還能怎么辦?”
“陛下……”戚卓容神色復雜道,“原來早有準備。”
小皇帝笑了笑,拎起大印,重重蓋在了圣旨之上。“制誥之寶”,鮮紅的字,明黃的緞,燭光下玉輝流轉,灼得戚卓容雙眼生疼,灼得她胸腔里燃起潑天烈火。
小皇帝將圣旨交到她面前:“反正你都看見了,朕也就不念了。”
戚卓容跪在他面前,雙手舉過頭頂,微哽道:“戚卓容……領旨謝恩。”
那一卷圣旨落入她的掌心,好像重逾千鈞,又好像輕如鴻羽,在她身后生出雙翼,扶搖而上,直入青云九萬里。
“大紹宏樂三年,高宗奪位,設立‘東緝事廠’,命親信宦官為首領,行監督緝拿刑訊之責,不屬朝廷,惟聽高宗一人令也。宏樂二十八年,高宗崩,惠宗繼位,扶貴妃為后,撤東廠,重用外戚,東安門外廠署廢棄至今。”
小皇帝表情逐漸沉凝,語氣平穩無波得像在背誦史書:“惠宗便是朕的祖父。而朕的父皇,崩于藩王叛亂,窮其短暫一生,也未能掙脫外戚之困。戚卓容,自今日起,朕重立東緝事廠,命你為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屬官掌刑千戶、理刑百戶各一員*,由拾壹、拾肆擔任,其余死士,也一并并入廠署下。另撥予你內宦、錦衣衛若干,便(biàn)宜你宮內外行事。”
“奴婢,謝陛下厚愛。”她緊緊攥著那卷圣旨,以額叩地,心神激蕩。
“既是一廠之主,又何必再以奴自稱。”小皇帝道,“從今往后,你只需聽朕令,無需在意其他。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臣……忝竊圣恩,不敢辱命。”她抬起頭,眼瞳亮得驚人。
“哎,我說,你們君臣情深,適可而止啊。”一直充當工具人的司徒馬輕咳一聲,“陛下,我尋思著我功勞也不小,我能不能也撈個官當當啊?”
戚卓容:“……”氣氛全被破壞,她從地上站起來,掃了他一眼,“國庫還不能滿足你?”
說到這個司徒馬就來氣:“少誆我了!我都發現了,除非是那種動一點刀就會破壞美感的絕世孤品,其他的東西全都刻了國庫的印!我只能留著自己用!我留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干嘛啊,又不能倒賣!我總不能把鑲嵌的珍珠摳下來,涂層的金粉刮下來單獨賣罷!”
戚卓容悶笑一聲。總算被他發現了。
小皇帝道:“你不是嫌規矩太多,不屑于當官的么?”
“你又不給我官當,又不給我可以折現的寶貝,陛下您貴為一國之君,可不能這么欺負老百姓啊。”司徒馬眼珠一轉,“我瞧著戚公公那個東廠就挺好的,不受朝廷管轄,那是不是就沒有那么多規矩,還可以照拿一份俸祿?”
“規不規矩,朕可不知道。”小皇帝悠悠道,“朕將東廠事務全權交由戚卿打理,只要他把朕交代的事情辦好,廠中規矩如何定,自然是他說了算。他想招人,想減人,都是看他的意思,朕懶得過問。”
“那我和平常人能一樣么,我這樣的,自然是要陛下親自開口的。”司徒馬嘿嘿一笑,觍著臉說,“那東廠聽著可比這兒有意思多了,這老是在皇宮里待著,我哪哪都不舒服。戚公公,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在外奔波、懲奸除惡的,盡管和我說啊!”
皇帝還沒吭聲,他倒是自己已經貼上來了。
戚卓容:“我要東廠中人對陛下、對我絕對服從,你做得到?”
“常言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戚公公你這么個要求,恐怕有點過于自負啊——不過呢,凡事都有例外嘛。”他猛地一個拐彎,“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我觀戚公公雖年少輕狂,卻胸有丘壑,是我司徒馬行走江湖多年以來,少有的可親近之人哪!”
小皇帝慢吞吞道:“只要戚卿沒有意見,朕便沒有意見。對了,東廠的所有撥款,都從朕的私庫里出。”
司徒馬眨巴眨巴眼。被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用這種眼神看著,真叫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戚卓容扭過頭,不情不愿道:“臣沒有意見。”
“多謝督主賞識。”司徒馬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他也不再久留,悄無聲息地溜了。
“那臣也告退了,陛下早些休息。”戚卓容將那圣旨仔細收好,在小皇帝的目光中恭敬退出了大殿。
小皇帝伸手,將那玉璽重新收了起來。然后打了個呵欠,往床上走去。
明天是個休沐日,但愿他能睡得久些,不要早早被母后吵醒。
第42章 烏金珠墜搖曳不休。
次日一早,戚卓容在去往她的新官署之前,先去了一趟趙樸府上。
都察院沒什么油水,世家不愛往里湊,加上寒門崛起,趙樸在都察院官升得很快,她走的時候還只是個七品監察御史,如今已經是右僉都御史了。
但他依舊還是住在那間小破院子里,戚卓容上門的時候,還是他親自來開的門,看到是她,不由一愣,繼而語氣疏離道:“戚公公有何事?”
三年不見,趙樸脾氣還是這樣,戚卓容笑笑,也不介意,只道:“趙大人不請咱家進去坐坐嗎?”
趙樸想了一想,說:“那公公請進罷。”
戚卓容進了堂屋,趙樸給她倒了杯茶,然后在她對面坐下:“不是什么好茶,公公湊活喝罷。”
戚卓容:“趙御史似乎并不歡迎咱家。”
“無事不登三寶殿,戚公公如今炙手可熱,此次主動上門,倒令趙某惶恐得很。”嘴上說著惶恐,卻也看不出哪里惶恐。
“咱家知道趙大人最是剛正不阿,看不慣我們這些人的所作所為,也是情理之中。”戚卓容抿了一口茶,“咱家今日前來,不為別的,只是向趙大人討還一個人情。”
“人情?”趙樸微微擰眉。
“幾年前趙大人離京,若非咱家從中斡旋,也不會如此順利歸朝,還坐到如今位置。”戚卓容笑道,“誠然,當時是咱家主動相助,也并非想求得什么回報。只是如今遇到了一些麻煩事,還得靠趙大人通融,因此才厚著臉皮,來向趙大人討還這個人情。”
趙樸不置可否。他當初是心冷自請離京,結果半路殺出來一個戚卓容,他被他說動,才會配合演了一出戲,扳倒劉鈞,官復原職。倘若沒有戚卓容,他下半輩子過得雖然不會太潦倒,但一定不如現在,至少衣食無憂,還可踐行抱負。更何況,后來他才從皇帝那兒知道,這事是戚卓容先斬后奏謀劃的,皇帝事先并不知情。如此一來,他確實算是欠戚卓容一個人情。
不過戚卓容眼下的凌厲作風比前幾年有過之而無不及,隱約可見縱容猖狂之勢,他飽讀史書,前車之鑒累累在目,因而并不喜他這般,又礙于他畢竟是為陛下辦事,也只能冷眼旁觀,不作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