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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東縣?”戚卓容一愣,隨即點頭,“讓我瞧瞧。”
車夫將車簾掛起,戚卓容自車廂中探身而出,立在廂前,望向車前站著的一行人。
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風塵仆仆的普通百姓打扮,看清她的模樣,不由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草民見過恩公!”
戚卓容嚇了一跳。
梁青露好奇地伸出一個腦袋:“這是怎么回事?”
戚卓容的馬車本就引人注目,這會兒又發生了人攔路下跪的事情,很快周圍便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那群人哐哐磕了兩個頭,才有一個為首的粗髯男子直起身來,熱淚盈眶道:“恩公,五年前,草民被關在荷東縣的大獄里,若非您與陛下微服私訪,出手相救,草民恐怕活不到現在!當年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后來聽說了那日的恩公乃是您與陛下,草民萬分悔恨!只是恩公乃天上云,草民乃地里泥,又豈敢擅自打擾恩公?直到前些日子,聽說了恩公的事情,草民夜不能寐,覺得人不能昧著良心,因此才攜了些鄉親,一路趕來京城,就想當面給恩公磕個頭!”
戚卓容怔了片刻,才依稀認出來,這名男子似乎就是當年被關在順寧府荷東縣大獄里的礦工之一,似乎還在激憤之下,說過什么“小皇帝定是被閹狗控制了”之類的話來。
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當年和裴禎元來去皆是瞞著身份,就是不想給百姓造成太大的心理負擔,但后來裴禎元一直對順寧府頗多關注,從京城這兒又總有消息傳去,百姓們最后會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她沒想到,他們會這樣千里迢迢,過來見她一面。
“草民也是當年被恩公所救的礦工!草民還記得那天夜里,草民遭到孫堂那賊子手下的追殺,草民哪里跑得過那些人,眼看就要被滅口,恩公真乃神兵天降,救草民于水火……”另一個矮壯些的男人忙道。
又有一名妙齡少女開口:“民女雖非礦工,也未曾親眼見過恩公,但民女的父親曾是被恩公所救的礦工,民女父親身體一直不太好,前年去世,臨走前還跟民女說,若以后有機會,要盡力去一趟京城,哪怕說不上話,也要遠遠見一眼恩公。父親一直告訴民女,世人傳聞多有謬誤,只有親眼所見,才知真偽。他被傳聞蒙蔽多年,直到親身經歷,才知其中大錯特錯。因此這一趟,民女也特意跟來了,沒想到竟能與恩公說上話,民女,民女……”
她看上去激動得雙頰通紅,梁青露在車廂內笑道:“慢慢說,別急,別怕。”
誰知少女更加語無倫次:“您、您是梁總兵是嗎……民女真是祖上燒了高香,何德何能,能同時與您二位說上話……那個詞是什么來著,巾帕……”
“是巾幗!”與她年紀相仿的一個青年忍無可忍打斷她,“恩公,草民這次來京城,也是草民父親的意思,他說,他這一輩子沒走出過順寧府,讓草民替他出來看一看。尤其是聽說恩公遭難,我等受恩公恩惠,更不可于此時龜縮不出。來京城前,草民還想著,京城人見多識廣,草民哪說得上話,可到了這里,才知道何為‘燈下黑’!明明他們才是離恩公最近的人,可連我們這些粗人都不如!昨日草民還與人爭論,恩公明明就是有情有義的好人,怎么到了他們嘴里,就成了魚肉百姓的壞人!只可氣草民嘴笨,沒吵過人家!”
一名看上去文雅些的女子道:“民女乃順寧府丹心坊醫女,正巧聽說了荷東縣有人要去往京城,為大人伸冤,民女便也來了。”
戚卓容道:“丹心坊?我記得,你認識紀大夫么?”
“紀大夫乃是民女的師父。”女子笑道,“師父忙于坊中事務,脫不開身,也是托民女來帶句話。”
“什么話?”
“師父說,當時不知大人身份,瞎勸了幾句,后來知道了大人身份,十分后怕,若是沒那幾句勸,恐怕大紹就要損失一位能臣。”
那女子站起身來,略略一撣膝蓋,轉身朝圍觀的京城百姓道:“諸位,且聽我一言。當年戚大人與陛下孤身入順寧,殺孫堂,審知府,乃是大功德一件,諸位常居京城,或許對其中內情并不了解,但在順寧府,這些事情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甚至連每個孩童都耳熟能詳,若非戚大人孤勇相救,順寧府還不知要苦礦役多久。可當年她以一人之力,救下數十位礦工性命,自己卻遭賊子暗算,身受重傷。是我的師父當年為她醫治,她說她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堅強的女子,她不圖分毫回報,連受了傷都不敢被外人所知,她為了順寧府的百姓,咽下了多少苦果,若非有我師父在,還有誰能知道?!”
戚卓容默默地鉆回了車廂。
梁青露看了一眼外面還在侃侃而談的女子,道:“你回來干什么?”
戚卓容摳著膝蓋:“太尷尬了……”
他們能這么為她說話,她真的很感動,但是……能不能別當著她的面這樣夸她……
“你總是這樣,習慣了默默做事,好的壞的都不肯拿出來說,非得要別人幫你說才行。”梁青露斜睨著她,“罷了,你這個不中用的,我臉皮厚,我出去替你說。”
戚卓容伸手,卻連梁青露的衣角都沒有抓到。
等那醫女終于說完,一回頭發現戚卓容的位置變成了梁青露,不由微愕。梁青露鼓掌道:“說得好!”
初春的風吹過她的身畔,那見慣了殺伐的雙眼中,竟也流淌出了幾分溫柔來。
“我聽說前些日子,都察院趙樸趙大人主動站出身來,替阿姣說話,只可惜應和者寥寥。如今這幾位的話,是否也可作為趙大人所言的佐證?有心人將諸多惡名加于其身,可事實如何,我想諸位心里應當有個計較。”
她環視一圈,見滿街沉默,揚眉道:“讓趙大人一人孤身作戰,實在不妥。那我梁青露今日便也發話,阿姣乃我親傳弟子,若是與她過不去,便是與我梁青露過不去!陛下都無一言,個別跳梁小丑,又在妄言什么?若再有人因女子之身對阿姣指指點點,便先問過我梁青露手里的槍再說!若非我率軍駐守甘州,又豈能讓爾等在這京城醉生夢死!若非有她率東廠查奸懲惡、推行清丈,又豈來平民百姓的平安喜樂!”
車廂里,戚卓容雙手捂住了臉,恨不得遁地而去。
有些話,她自己說出來那叫痛快酣暢,但別人替她說出來,她那僅存的羞恥心就開始發作。
梁青露沙場浴血而出,身上氣勢自非常人可比,她豪言一出,再無人敢吭半聲,連轉個眼珠都不敢,生怕被她那雙銳目逮住。
梁青露滿意地掃視一圈,目光又落到那名愣神的醫女身上,和藹笑道:“今日多謝你們,還有什么要說的?”
醫女回神,忙從身后包袱里翻出一包東西,小跑到馬車前,高高舉起:“梁總兵,這是……我師父的一點心意。雖然肯定比不上宮里御醫,但我師父畢竟診治過戚大人,或許準備的一些藥方,還能有點用處……”
戚卓容終于克服了羞恥心,一臉淡然地走了出來,接過那包東西,莞爾道:“替我帶話,多謝你師父。”
其他人頓時激動起來,紛紛從包袱里掏出東西:“大人,大人!我也有!這是我們家自己晾的臘肉!絕對好吃!絕對干凈!若是怕有問題,完全可以找人驗毒的!”
“大人!這是沒能來的鄉親們的信,想給大人看一看!大人別看字跡都一樣,那是因為都是找的同一個秀才代寫的,其實都是不同的鄉親所言!大人請收下罷!”
“大人,這是我找家里婆娘編的平安袋,這里面裝著打磨好的紫礦,京城肯定沒有!”
“大人,大人……”
馬車頓時被圍堵起來,還有方才沒能開口的一些人,也都急忙湊了過來,想要遞上自己的東西,雖然質樸,但是情真。
戚卓容:“……”
她頭一回遭遇如此陣仗,一時有些無措,倒是梁青露,已經受慣了甘州百姓愛戴,接受這些好意,也是手到擒來。
她代戚卓容一一笑著收下,讓車夫都妥善放好,又說了一些好話,才終于讓這些從順寧府而來的百姓滿意退開。
“且慢。”戚卓容道,“你們遠道而來,一路上想必也花費不少心力。你們在京城住哪?”
他們七嘴八舌地報出了一家客棧的名字,京城的客棧可不便宜,他們這么多人一起湊錢,好幾個人擠在一個房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