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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對燕云戈是愛是怨。如今,天子卻明確知道, 他愛云郎。
想要和他長相廝守,想要與他一生一世。想要將云郎藏在金屋里,永遠、永遠不讓他人接觸。
可現在,近衛告訴他,云郎不單單是出去了, 還遇見郭信。
郭信與燕云戈自幼一同長大,兩人之間的情分自不必說。在陸明煜還是皇子的時候,郭信有時對他出言不遜,燕云戈可從未為陸明煜說過什么。
到如今,這兩個人遇到了。并非元宵那日戴著面具的匆匆一見,郭信一定已經認出燕云戈。這種時候,他會對燕云戈說些什么,而燕云戈又會是什么態度?
陛下,外間又來了人,急急向陸明煜報,云大人回來了!人還昏著,已經差人去請太醫了!
陸明煜一怔,從自己的思緒里掙出,脫口道:怎么就昏了?
說罷,他眼神一厲,重新看向最初來報信的近衛。
近衛忐忑非常,說:卑職等尋到云大人的時候,大人便昏著。當時郭大人在他身畔,仿佛也不知道云大人是怎么了。頭領讓卑職先回來傳信,再由人護送云大人回來。
陸明煜聽著,眼神一點點亮起。
他意識到,事情可能沒有發展到最糟糕的時候。
按照侍衛的說法,燕云戈很可能原本就暈著,只是被郭信撞見了。
快將人帶來。不,直接安置到床上。天子吩咐,是什么時候讓人去尋太醫的?再去個人,一路幫著拎些東西,也能早點回來。
有他的話,一屋人迅速動了起來。燕云戈被侍衛們抬進屋中,陸明煜往前去看,見他面色蒼白,不知是因回來一路的顛簸,還是因為此前遇到什么。
他一陣心疼,在床邊坐下,輕輕撫摸著燕云戈的面頰。
觸手冰涼。陸明煜再吩咐:拿個暖爐來。
等暖爐的時候,他親身上陣,捂住燕云戈兩只手。
心情平復一些了,但思緒還是很亂。云郎為什么會暈倒?他平日身體從來康健,陸明煜自己病上十次,燕云戈恐怕都不會病一次。
正想著,暖爐來了,太醫也來了。
陸明煜親自接過暖爐,將其塞在燕云戈的被子里,隨后讓出位置,讓太醫給燕云戈診脈。
來的正是早前那位給陸明煜寫了山楂湯食譜的張院判。他剛回在行宮的歇腳處沒多久,又有人來傳喚。張院判一路心驚膽戰,唯恐自己誤判了天子的脈象。一路幾乎想好一家子的死法,到了地方才知道,原來是云大人出事了。
想到云大人,張院判心情復雜。不過他既然早早上了皇帝這條船,就不會想著下去那天。
如今他給燕云戈搭脈。皇帝在一邊看著,張院判冷汗涔涔。過了好一會兒,才含混地說,云大人多半是思慮過重,這才昏倒。
思路過重?陸明煜琢磨一下這四個字。能在這間屋里的,都是一家老小都被捏在他手上的人。他干脆直接問出口:他會想起之前的事嗎?
張院判哆嗦一下,沒想到皇帝會這么不顧忌。但他又真的沒法給皇帝一個答復,人腦子里的事情,哪里是摸脈能摸出來的?別的不說,一直到現在,太醫院都沒搞明白當初的毒藥是怎么起了作用,讓燕將軍失憶而不死。
他這副表現,被陸明煜看在眼中。
陸明煜又開始心煩,說:行了,先開藥吧。
張院判咽了口唾沫,應了。陸明煜深吸一口氣,看看床上的燕云戈,又想起和近衛們一同回來、如今正被拘著的郭信。
他面色一點點沉下。
上林苑中有狼,有熊,有虎。
按照近衛的說法,他們找到燕云戈和郭信的時候,這兩人身邊再無旁人。
燕云戈什么都不記得,他不會是和郭信密謀相見。這的確是偶遇,而在那之前,郭信獨自一人,在上林苑中游蕩。
倘若遇見什么兇獸,不敵敗退,甚至成為獸口之食,也是尋常事吧?
郭信還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經被皇帝預定給上林苑中的猛獸。
他在屋中左右踱步。時不時往出看一眼,見到幾個對自己虎視眈眈的天子近衛。
他腦子不好,卻也看出情況不對。
那狗皇帝一定是對云戈動了什么手腳!如今還把自己關在這里,明晃晃有問題。
想到這里,郭信干脆邁開步子,要往外走去。
他的思路非常簡單:既然皇帝把云戈藏起來,自己就反其道行之,把云戈還活著的事情宣揚出去。
這么一來,無論狗皇帝要做什么,都沒法得償所愿。
走到一半,郭信被天子近衛們攔下。
左右都是拿著兵器的人,郭信看在眼里,活動一下手腳,嘴巴里喃喃道:還是在北疆的時候松快。回長安之后,身子骨都要僵了。
他父親郭牧素有莽將之名。郭信子承父業,同樣有一把子力氣。
面對朝他刺來的刀劍,郭信絲毫不懼。他迎面往前,劈手從一個侍衛手中奪過劍來。又撇撇嘴,頗為嫌棄:這什么玩意兒!輕飄飄的,你們就靠這個裝模作樣?
分明是數個近衛圍攻他一人,卻硬生生被郭信打成了他以一挑十。轉眼,近衛們倒了一片。郭信從他們手中尋了把長刀,在手中掂量一下,勉強滿意,隨后往外行去。
此前打斗的動靜引來更多侍衛。郭信最先還記得好歹,只拿手上的刀作勢,真正傷人都用拳腳。到后面,卻愈發興起,大笑道:我當大名鼎鼎的皇帝近衛有多少本事,原來不過如此!一群窩囊廢,去了北疆,怕是連三天都活不過。
一邊說,一邊提刀往前。
眼看刀上沾了愈多血,郭信找回幾分在北疆時的痛快。
鄭易曾說,若說云戈是破軍星下凡,那郭信便是七殺星。云戈雖時常以身犯險,卻都是審過時,度過勢,以得勝為目的。郭信則是真正剛烈偏激,好殺好斗。
過去,郭信對這話不以為然。如今再想,卻覺得熱血沸騰。
他早就覺得長安無趣,想回北疆!可老皇帝忌憚燕家勢大,戰事一結束,就趕忙把人召回長安,連帶鄭叔、阿父,一樣被拘著不得離開。到了新皇帝上位,也用上一樣的手段。
許久沒開過殺戒了。不如,今天
正當此時,郭信耳邊傳來一聲暴喝:郭信,你做什么!
他滿面是血,提刀望去。
皇帝不知何時走出寢殿,被眾近衛環繞,朝他看來。
陸明煜是真沒想到,短短時間,事情就會變成這樣。
不過他面上震怒,心里卻冷靜,想:這下倒是方便。一個行刺天子的名頭放在郭信身上,治他死罪綽綽有余。這是郭信自己惹出來的事兒,這么多雙眼睛都看見了。任燕黨有千般本事,也再翻不出一絲水花來。
郭信不知陸明煜這些考量。聽了陸明煜的問話,當即反問:你說我做什么?!
平素有鄭易和他待在一起,在郭信沖動時總能將他拉住。今日卻只有郭信一人,他便無所顧忌,罵道:姓陸的,你當初為了上位,可是在燕叔面前伏低做小!見了我,也客客氣氣。可如今呢,你是不是要學之前那些皇帝,玩兒那勞什子兔子死、走狗烹?!
陸明煜面沉如水,冷冷地看他。
在他眼中,這一刻,郭信真的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他甚至沒有顯出多少怒意,口中淡淡紛紛:還不將人拿下?
愈多近衛從他身畔涌出。郭信殺得興起,可畢竟是孤身一人。不久之后,他被人卸了武器,強壓著跪在地上。饒是如此,郭信仍然不服,惡狠狠地瞪向陸明煜,繼續罵:好啊你,當初燕叔就不該選你!原先以為是一個老實的,誰想到
旁側近衛、宮人們只恨沒法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還要聽郭信說著這些不堪入耳的話。
陸明煜面無表情,說:平夷大將軍郭牧之子郭少將軍欲行刺朕,以謀反處之。行了,拉下去吧。
郭信還在掙扎。他滿面是血,還要再罵。
陸明煜看在眼中,此前的胸悶、惡心感又一次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