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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盛傳大人對你欣和帝姬情有獨鐘,我不過是想看看,你在大人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果然,男人就是男人,英雄難過美人關嘛。”容盈溫聲漫語,垂下眸子端詳指尖的護甲,一派地漫不經心。
簡單勾勒的一句話,露骨而直白,沒有任何的點綴,語調之中甚至是顯出些許輕浮。阿九有些反感,沒心情同她扯這些,只是眉頭越皺越緊,“你是何來意?”
容盈微微側目,眸中神色卻驟然變得凝重起來,沉聲道:“事到如今,其實我也沒什么可隱瞞的了。”言罷稍頓,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道:“阿九,我腹中的骨肉不是皇帝的。”
話音落地,仿佛一塊巨石從千丈高的山崖上直直墜落,抨得人腦中一片空白。阿九驚愕不已,瞪大了眸子道:“你說什么?”
容盈不是嬪妃么,腹中的骨肉不是皇帝的……這是什么意思?她皺著眉頭思索一番,忽然面色大變,微掩著口不可置信道:“你竟與人私通?阿四,大人費盡心思送你入宮,你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怎么會做出這樣糊涂的事?”
“你知道什么?”容盈的反應卻出奇地激烈,赤紅著雙眸狠狠望向她,話音出口,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狠聲道:“這十七年來,我從未有一刻覺得自己是個人!大人養育我們長大,到頭來也不過拿我們當棋子罷了!這樣可悲的日子,我受夠了,我是個人,我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樂,我要為自己活一次!”
阿九萬分震驚,愣了好半晌也才低聲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殿中央擺著樽青銅香鼎,輕煙裊繞而上,絲羅密布交織如網,無形便將人困了進去。滴答的是玉漏聲,窗前的盆景上落了只斑斕的彩蝶,打了個旋兒便從窗屜子的縫隙里飛了出去,綺麗的蝶翼被金光照得幾近透明,迎向廣袤無垠的泱泱天地。
容盈漸漸平靜幾分,抬起雙手掖掖臉,唇角勾起一絲苦笑,斂眸道:“是宮中的一名太醫,貌不驚人言不壓眾,可只有與他在一起我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活著,不是一具行尸走肉。”說著稍頓,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阿九,你沒有愛過,所以不懂愛。這四方朱紅高墻,消盡多少女人的半世韶華?我不愿再生不如死,所以我要出宮,我要生下他的骨肉,我要逃離這紫禁城的一切!”
逃離這紫禁城的一切?這人怕是著了魔怔吧!阿九覺得她太過天真,搖著頭道:“你何時也變得如此天真?這是一個死局,走進來就抽不開身,愛算什么?你要與那人雙宿□□,可思量過背叛大人會有什么后果……”說著忽然面色一變,復驚道:“那日你受了重傷潛入我宮中,也是因為那個男人吧?”
陷入愛情的女人是瘋魔的,善言諫語根本聽不進去。那仿佛一道光,讓死透一次的人重新活了過來,從阿鼻地獄的無盡苦難中超脫,能渡盡人的一切苦厄。飛蛾撲火,即使九死一生也要拼命一試,哪里還顧得上什么后果呢?
容盈似乎不愿再同她多做爭辯了,索性單刀直入,凜眸道:“我既敢造下因,自然便敢去承擔果。我同瑞熹已約定好了,明晚子時三刻便逃離內廷遠走高飛。”
“遠走高飛?”這四個字聽來無比諷刺,阿九擰眉覷她,“你真的以為自己能擺脫這一切么?”
“我不知道,可我就算拼掉性命也愿意掙一回,事已至此,我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沒有到最后,誰知道結局是什么?
見她這樣頑固,阿九只感到有些無奈,冷著嗓子提醒她:“你難道忘了自己體內有大人下的蠱毒?七日便要服一次解藥,離開紫禁城,你只怕死無葬身之地!”
容盈抬起眼簾定定看她,雙眸之中透出幾分奇異的光彩,沉聲道:“我明晚會潛入相府盜出解藥,來找你,是想求你替我拖住大人兩個時辰,讓我有機可乘。”
相府守衛之森嚴堪比皇宮大內,夜入相府偷盜解藥?這人當相府那群錦衣衛都是吃干飯的么?阿九想也不想便一口推拒了,毫不猶豫道:“替你拖住大人又如何?相府之中高手如云,憑你的功夫敵得過一眾錦衣衛么?再者說,此事于我沒有半點益處可言,我為什么要幫你?”
做生意的人講究個雙贏,這是一樁注定虧本的買賣,若成,受益的是容盈,能與心上人離開皇宮遠走他鄉,若敗,勢必觸怒謝景臣,到時候不單是容盈,恐怕連她自己都下場凄涼。
阿九回絕得干脆,沒有留下任何轉寰的余地。容盈聞言并不驚訝,面上仍舊平靜如死水。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阿九說得沒錯,這樁事于她沒有半分益處,她的確沒有理由幫自己。
話說到這一步,似乎再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容盈骨子里是個驕傲的人,也沒有低聲下氣去求她的打算,只是從玫瑰椅上緩緩站起身,容色淡漠道:“我開口求了,幫與不幫都在你。帝姬大病初愈還需靜養,本宮就不多留了。”
阿九微微側目,見容盈轉身離去,可沒走幾步又忽地頓住,聲音遙遙傳來,沾染幾分寂寥秋意似的滄桑,她沒有回身,只是平靜道,“今日一別,再見不知何時,你多保重。”說罷提步,頭也不回地去了。
幾只大雁從天際成群飛過去,院中的花落了,寂寂無聲。
46|4.13表發
皇帝同太后是在第二天清早回的京都。
天家里頭,規矩比什么都大,前些日子兩尊大佛不在內廷,凡事由皇后一手操持,如今真神歸位,前些日子鬧出的種種事宜都要做個了結,打頭便是過問欣和帝姬被重罰一事。
橫豎是自己的女兒,聽聞帝姬被皇后責罰以致受寒大病,九五之尊坐在金龍座上面露慍色,白玉扳指磕在花梨雕案上,發出幾聲砰砰地悶響,蹙眉道:“摔碎了老祖宗御賜的玉觀音,論罪確實當罰,可帝姬體弱,皇后也太不知輕重了。”
內廷中事,大大小小都少不得司禮監。殿下是秉筆于耿德,他抱著拂塵侍立,聞言朝皇帝作一揖,言辭恭謹道:“回大家,其中有天大的誤會。那日皇后娘娘的確罰帝姬跪于英華殿外思過,可也不半個時辰的光景便差小江子去請帝姬回宮了,誰知那奴才辦事不力,半道上竟將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這才致使帝姬淋了雨遭了病。”
一個皇后一個帝姬,兩邊都是金貴主子,出了事遭殃的便是手底下的蝦兵蟹將,宮中的老把戲了。這番說辭漏洞百出,皇帝似乎并不怎么相信,挑眉道,“宮中竟有這樣不知死活的東西?那奴才現在何處?”
于耿德的身子躬得更低,諾諾回道:“大家,那奴才已讓皇后娘娘循宮規處置了。”
好么,倒是做得干凈利落,直接便來個死無對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也敢這樣無法無天,不拿他這個皇帝放在眼里么?高程熹勃然大怒,拍著桌子斥道:“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不由分說便將人殺了,朕要審案子找誰去?還真是反了天了!”
皇帝雷霆震怒,嚇得殿里殿外的宮人跪了一地。于耿德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顫著雙手往前一掖,抖著嗓子道:“大家息怒!皇后娘娘說了,處死小江子,一是痛心帝姬受罪,二是為嚴正宮規。”
宣帝唇邊挑起個冷笑,寒聲道:“嚴正宮規?皇后倒是秉公辦理鐵面無私!”說著揚手將桌上的茶盞掀翻在地,厲聲道:“傳皇后帝姬還有謝丞相來乾清宮,是非曲直還得當面對質,若不了了之,朕豈不成了昏君!”
于公公嚇破了膽,跪在地上幾乎開始打擺子,連聲道了幾個是,這才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葛太后坐在邊兒上捋佛珠,待皇帝發完怒,終于眼皮子一掀看過去。堂堂一國之君,在國事上頭漠不關心,反倒在些細枝末節的地方苦苦糾纏,恐怕是想借著這樁事來彰顯自己是英明國主吧!
她朝皇帝淡淡道:“大家消消氣,龍體要緊。”
高程熹定定神,換上副恭謹的面色望向太后,言辭間恭恭敬敬,道:“兒子方才失態,還望母后恕罪。”說著稍停,眸子一抬試探道:“欣和那丫頭打碎玉觀音一事,還望老祖宗海涵……”
話未說完便讓太后打斷了,她拂袖,面上勾起一絲寡淡的笑容,擺手道:“帝姬畢竟年幼,摔碎觀音像也不是成心的,哀家自然不會往心里去。倒是大家,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為著這么樁事同皇后置氣。帝姬如今一切康健,罪魁禍首也已經伏法,皇后這么些年來操持后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時大意也不是什么不可饒恕的罪過。”
皇帝到底不敢忤逆太后,即便心中不滿也不敢有所表露,因頷首稱是,諾諾道:“老祖宗教訓的是,兒子省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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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有旨意,任誰也不敢怠慢。
謝景臣入禁宮,沿著兩宮間的夾道緩緩而行。天氣太大,艷日霞光流轉在朱紅曳撒上頭,走幾步便教人發汗,里衣有些濕了,風吹過來居然有些寒津津的涼意。
他仰面看頭頂,流云千朵都鍍上一層薄金,托得宏宏紫禁峨峨巍巍。
紫禁皇城的四方天地,像極一個詭異的圈兒,世人往往愚昧,削尖了腦袋往里鉆,為名為利為己為欲,卻不知兜兜轉轉總要回到原點。攀爬得再高,也總會有跌落凡塵的一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屆時是上天或是入地,誰說得清呢?
心頭一面忖度,一面往前方瞧,說來何其地巧,他一抬眼,將好瞧見從月洞門里翩翩而來的人。年輕的姑娘著流仙廣袖裙,舉起團扇遮擋日光,雕花扇柄上綴著一段杏色的流穗,垂下來,掃過那雙月牙似的清亮眸子。
目光交接只是剎那之間。阿九側目,他從宮道的另一頭緩步行來,黑紗翼善冠色澤偏冷,愈襯得那張面容玉似的光潔,身邊沒有侍從,他只身一人,地上的長影顯出幾分孤清的意味,帶著幾分只可遠觀的高潔況味。
如此的偶遇誰也不曾料到,她有些納悶兒,紫禁城這樣大,乾清宮又處于中心地帶,能通達的長街小徑數不勝數,可見她和他是真的有緣,這樣都能撞個正著!
她神色變得微妙,腳下的步子頓住,扇子從頭頂放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居然有些進退維艱。
眼下怎么辦?裝作沒看見么?可方才四目相對,他顯然也看見她了!大大方方過去打招呼么?她心頭又別扭得厲害,說來說去都怪金玉!有事沒事兒就在她旁邊說謝景臣喜歡她,一來二回,居然令她都有些信以為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