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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昨天那些令人羞臊的事,只覺心尖都開始發(fā)顫,可好歹按捺住了,別過頭,沉著臉恫嚇金玉:“什么魂不守舍心不在焉,我好得很!小丫頭片子懂什么,再亂說一句話,將你賞給太監(jiān)當小老婆!”
虛張聲勢的威脅沒什么用,金玉不以為意,反而義正言辭地糾正她:“賞給太監(jiān)的不是小老婆,兩人即便結(jié)了夫妻也只能同張桌子吃個飯,那叫對食!”
阿九在杌子上坐下來,由著鈺淺在她的發(fā)上抹花油,聽金玉這么一說,登時挑高了眉毛回過頭來:“你還挺博學(xué)嘛。”
“那是!好歹也進宮這么些時候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么?”金玉哼了兩聲,面上一派地洋洋得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陡然變得神秘,四下張望一番后壓著嗓子道:“殿下,說起太監(jiān)娶老婆,我倒是想起了件事來!”
阿九從鏡子里瞥她一眼,正色道:“成天不務(wù)正業(yè),就知道打聽些有的沒的。我對內(nèi)廷的那些秘事向來沒什么興趣……”說著一頓,轉(zhuǎn)過頭來擺出一副慷慨的神情,“不過,如果你真要說的話,我姑且一聽。”
金玉一臉的鄙薄,清了清嗓子朝她湊得更近,神秘兮兮道:“殿下,這樁事要真說出來,那可真是了不得!我聽說啊,欣榮帝姬和趙宣……走得格外近。”
阿九聽了大覺失望,哦了一聲道,“我還以為是什么事呢。趙公公同欣榮兩個不是向來交情好么?”
“不是殿下想的那么簡單!”金玉翻個白眼,“我估摸著啊,趙大掌印是對欣榮帝姬有意思……”
“從哪兒聽來的混賬話!”鈺淺聽得大皺眉頭,手上替帝姬挽發(fā)的動作不停,斥道:“那位可是皇后嫡出的公主,怎么會和太監(jiān)揪扯不清?”
金枝玉葉的帝姬和一個公公,再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了吧!阿九的眉頭擰起個結(jié),沉聲道“是啊,你聽誰說的,這話可不能無根無據(jù)地胡謅,傳出去就是個死。”
金玉連聲嘆了幾口氣,無奈之下只好和盤托出,“就知道你們不相信我,我這可不是信口胡謅,是從鄭少監(jiān)口里聽出來的。再者說,我又不是傻子,關(guān)上門兒對殿下和姑姑沒有隱瞞,可走出去能到處亂說么?”
阿九微微驚訝,啊了一聲又拿古怪的目光打量她,半晌才道:“你什么時候和鄭寶德有聯(lián)系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金玉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別過頭躲閃著她的目光,囁嚅道:“我一個宮女他一個太監(jiān),有交情也沒什么奇怪的嘛……”說著又拿眼風(fēng)覷一眼阿九,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分明是說帝姬和謝丞相的事,怎么繞著繞著就跑偏了呢?因半瞇了眸子道:“話說回來,殿下,你和謝大人的事準備瞞咱倆多久啊?”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把自己圈兒了進去,阿九捂了捂雙頰,俏生生的一張臉兒通紅一片。
她是個遲鈍的人,昨天過得渾渾噩噩,被他的一番話和之后的舉動攪得心亂如麻。大半夜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便將他們之間的種種都疏理了一遍。或許,他真的是愛她的,就像他說的那樣,如果不是因為愛,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容忍她到現(xiàn)在。
堆砌成卷兒的墨云撥開了一條縫,灑下了金色的霞芒,草垛子里的斑鳩嘰嘰地叫,撲打著翅膀飛出來,愈飛愈高,最終沖上了霄漢,化作遙不可見的一點,迎向華光萬丈。
心頭悸動,從未有過的激烈。然而世上有種人,就算火燒房子了也要佯裝若無其事,這說的就是阿九。她定定神,對著兩個丫頭打起了馬虎眼:“我和謝大人的事?我和謝大人有什么事?”
鈺淺正拿著只翡翠簪在她發(fā)髻上比對,聞言微微一笑,柔聲道:“合宮里誰不知道謝大人喜歡殿下,明擺著的事,殿下還有什么好隱瞞的?”
阿九只覺得一道雷劈在印堂上,她嗆了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沖口而出道:“你們怎么知道他喜歡我的?有這么明顯么?”
愈發(fā)坐實了,可見有多驚慌失措,這都不打自招了!金玉用無奈的眼神看她,雙手一攤:“是你一向太遲鈍了,真的很明顯!”
冷靜自持這會兒全沒蹤影了,阿九大為震驚,渾然不顧發(fā)髻只梳了一半便從杌子上站了起來,目光在兩個丫頭面上來回打量,最終定定看向鈺淺,困頓道:“連姑姑也覺得大人真的喜歡我么?”
阿九沒有朋友,陪在身邊的統(tǒng)共就兩個人。金玉大大咧咧沒個心眼,能不惹麻煩就算難得了,唯一只有個鈺淺言行謹慎玲瓏剔透。由于嘗遍了世間的太多艱辛,她是個很難敞開心扉的人,信任或許談不上,但也不會拿出對待敵人的姿態(tài)面對鈺淺。姑娘家頭回碰上這樣的事,總需要一個人來好好傾訴。
鈺淺唇角勾起一絲笑容,目光在帝姬面上細細審度。過去總覺得帝姬是副冷淡的性子,睿智,果敢,對什么都漠不關(guān)心,后來才發(fā)現(xiàn)不是這樣。盡管心智比同齡的人成熟,但畢竟只有十五歲,面對愛情,帝姬和普通的少女沒兩樣,情竇初開,好奇而膽怯。
“不瞞殿下,奴婢在宮中年歲也不短了,關(guān)乎丞相的種種,或多或少都有些見聞。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謝大人對殿下實在與眾不同。男女之間的事情旁人說不清,恐怕只有你們自己才清楚。”她略忖度,又柔聲道:“那殿下對丞相呢?你喜歡他么?”
阿九垂著腦袋一陣沉默,半晌才搖頭,抬眼一看,卻見金玉同鈺淺都一臉古怪地看著自己。她眉頭擰成一個結(jié),好半晌才終于又擠出一句話來,悻悻道:“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吧。喜歡是什么,我從未經(jīng)歷過,或許這輩子也不會明白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diào)里頭透出一絲莫名的悲涼。金玉忽然有些難過,走過來拉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握得緊緊的,定定道:“當初在相府時咱們總被欺負,可這會兒一切都不同了啊,你認祖歸宗成了帝姬,宮里宮外誰不尊你一句殿下?你不要覺得自己配不上謝大人,若真要說高攀,這會兒可是他高攀你!”
阿九嘆口氣,旋身重新坐回了妝鏡前,望著鏡中的人靜默不語。不了解內(nèi)情的人,不明白她和他之間的種種瓜葛。兩個人之間摻雜了太多利益關(guān)系,談情說愛實在有些滑稽。他說愛她,可她體內(nèi)的金蝎蠱呢?苗人愛蠱如命,他那樣殘忍無情的人,會為了一份虛無縹緲的感情舍棄他的蠱么?
正思忖著,外間有太監(jiān)打起珠簾走進來,抱著拂塵細聲細氣道:“公主,相爺差人來傳話,說今兒晚上城中有花燈會,酉時許來接您出宮。”
花燈會?阿九一怔,這才想起昨天他說要帶自己出宮看花燈。這個時候她最不愿見的就是他,因道:“替我謝謝相爺好意,我今日身子不爽,恐怕去不成了。”
話音落地,那小太監(jiān)登時愣在了原地,面上很是為難。自己只是個傳話的,如今帝姬這么堂而皇之駁相爺?shù)拿孀樱€不倒大霉?那內(nèi)監(jiān)心頭叫苦不迭,只好一臉可憐兮兮地看鈺淺,囁嚅地喊了聲:“姑姑……”
鈺淺側(cè)目同金玉相視一眼,兩人都有些無奈。她抿抿唇,朝那白白凈凈的小太監(jiān)道:“回去跟相爺復(fù)命,就說帝姬知道了。”
那人面色一喜,連聲說了幾個謝,這才貓著腰退了出去。阿九驚訝不已,朝鈺淺道:“姑姑為什么替我做主?”
鈺淺嘆口氣,上前一步撫她的肩,輕聲道:“雖然感情上的事勉強不來,可是殿下,聽奴婢一句勸。如今謝大人對你情有獨鐘,即便你心中沒有他,你也得順著桿子往下爬。老祖宗原就不喜歡良妃娘娘,再加上皇后撞邪禁足的事,難免對你心存偏見,帝王家最冷漠,真要對誰下手,不會講半點親情顏面。”說著稍稍一停,聲音壓得更低,“殿下是聰明人,那日在乾清宮你也看見了,大家忌憚老祖宗,若不是丞相在,恐怕如今被禁足的就不是皇后了。”
阿九眼皮子一抬朝鈺淺看過去,“你是說……”
“無論真情假意,樣子還是得做出來的,畢竟于殿下百利無害。”鈺淺將胭脂細細點在她的唇瓣上,緩緩道:“話說到這份兒上,怎么做全看殿下自己。奴婢一心全是為殿下謀劃打算,只望殿下安好。”
百利無害……百利無害。
仿佛是當頭棒喝,鈺淺這話說得半點不假。阿九微微凜眸,如今大涼朝坐江山的,明面兒里是皇帝,然而朝政大權(quán)大半數(shù)都在丞相手里,在紫禁城里,人人都虛偽自私,孰敵孰友難以分辨,有謝景臣庇佑,至少也算多條生路。更何況,她體內(nèi)還有一只金蝎蠱,不甘心就死,眼下似乎就是個絕地翻身的機會。
她半瞇了眸子細細琢磨著,忽聞金玉的聲音傳過來,感嘆道:“其實大人對殿下是真的好啊,知道宮里悶,便想著帶您去外面玩兒。這座皇宮,外頭看上去光鮮得很,其實就是個四面都被紅墻圍起來的鬼地方,也不知道我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走出紫禁城。”
鈺淺斜了她一眼,叱道,“才說你最近有長進,怎么又開始口沒遮攔了?咱們做奴才的怎么能這樣想,傳出去只怕又要連累帝姬了。”說著稍稍一頓,又欷歔道,“當初我進宮的時候聽過一個說法,說我們能入宮來侍奉主子是三生有幸,主上都燒了高香才積來的德。”
金玉取來廣袖衫替阿九穿戴,嗤了一聲道:“這宮里哪兒就沒有一絲干凈的地方,要不是為了殿下,誰樂意來趟這渾水?”
“別怨聲載道了,做宮女總比當嬪妃好,年滿二十五還有機會出宮,那些個娘娘才可憐。”鈺淺說,“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到頭來爭個什么?自古帝王皆薄情。”
阿九的面色驟然黯淡下去,轉(zhuǎn)頭看窗外,漫天晴空萬里云卷云舒,落在她眼中卻都變得凄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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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會是大涼盛事,定在每年的七月初一,乞巧前的節(jié)令,別有一番深意。京都四處張燈結(jié)彩,萬人空巷,人們覆面具,揣紅線,提花燈出行游街,熱鬧非凡。未出閣的少女若是遇上心儀的男子,便以手中花燈相贈,若兩情相悅,男子題詩燈上,促成一段良緣,若不然,男子便將紅線送出,祝其早日覓得良人。
皇帝昏庸,佞臣攬權(quán),世道愈發(fā)地不安穩(wěn),人們對花燈會的熱情卻日益高漲,有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味。細想來,生在這動蕩不安的年歲,誰都說不清往后會發(fā)生什么,及時行樂不是件壞事,總不至于抱憾終生。
夏令時節(jié),萬物都同人似的,懶懶散散的沒精神,就連天都黑得晚。酉正時分,碎華軒里撤過晚膳,丞相果然如約而至。
謝景臣換下官服,頭戴四方巾,穿絹白直裰,一身戾氣盡皆消褪,儼然一位玉樹臨風(fēng)的公子。立在院中遙遙一望,帝姬繞過漢白玉石屏走了出來,著杏白褙子裙,干干凈凈的一張臉,不施脂粉,婀娜多姿,當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她走過來,盈盈的淺笑掛在嘴邊,走到跟前兒時卻像愣住了。一直都知道他模樣好,卻從未見過他這樣斯文干凈的扮相。他的五官極精致,一筆一畫都是鬼斧神工,往日里的行頭是蟒袍曳撒,濃墨重彩之下光華萬丈,倒掩蓋了本來的清雅。
帝姬看得發(fā)愣,眼神直勾勾的,絲毫不加避諱。他負手俯視她,好半晌才淡淡道:“有這么好看么?”
這輕描淡寫的幾個字是晴天霹靂,在她腦子里炸出一朵花來。阿九恍然回過神,登覺尷尬無比,忙不迭地移開眼看別處,聲若蚊蚋道:“確實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