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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走過去,似乎怕驚動了她,一步一步壓得極輕。近了才發現她在撥弄一盞孔明燈,小心翼翼拿火折子將燭芯點燃,白慘慘的燈布上用梵文寫了幾行字,他草草觀望一眼,約莫是表述了對皇后深切的思念之情。
他嘆口氣,徐徐在她身旁蹲下來,輕聲道:“殿下在做什么?”
他來,帝姬似乎絲毫都不感到意外,仍舊垂著頭神情專注,應道,“母后走得太急了,我還有好多話都來不及跟她說。聽秦嬤嬤說,孔明燈能飛到天上去,我把心里話都寫在上面,母后就能看見了?!闭f著一頓,抬起頭時雙眼赤紅,望著他道:“趙公公,你說孔明燈能飛那么高么,母后能看見么?”
短短十日,帝姬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渾身瘦得只剩下了骨頭。原本豐盈的雙頰凹陷下去,顴骨隆起,原本明亮的眸子紅腫得像核桃,晦暗得沒有神采了。
她這副模樣落入他眼中,教他的心都要碎了。春意笑深吸一口氣,盤弄念珠的手指用力到陷進去,半晌才道,“能的?;屎竽锬镌谔熘`,必定感念帝姬的一片孝心?!?
欣榮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里,起先還平靜,后來雙肩便開始劇烈顫抖,話音出口,破碎得不成語調,“母后這輩子過得太苦了,貴為國母,卻并不得皇父寵愛。皇父多情,后宮的女人多如牛毛。所有人都說,皇后是坤極,便要母儀天下雍容大度,不能嫉妒,不能懷恨,只有我知道她多不容易!”說著深深吸一口氣,又抽噎道,“她加害欣和的事確實不對,但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她這么做全是為了我……如果一切能重來,我不會喜歡謝景臣,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母親回到我身邊……”
她的眼淚像是決了堤,一股腦兒地洶涌流出,鋪天蓋地將人吞噬。說到底還是個孩子,不到十七,從小被帝后保護得太好,從未接觸過世事的無常和人心的險惡。過于依戀母親,所以現在才會這樣崩潰吧!
他心頭難受,遲疑著,小心翼翼將她攬進懷里來,柔聲道,“別哭了。”
他的身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清香,莫名能使人的心緒平復。她將頭埋在他懷里,深深吸氣,小聲道:“從今往后我身邊就只有掌印你了,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她的語氣里是全心全意地依賴,根本不容人抗拒。他沉下去,將頭沉入她縈著芬芳的黑發間,用力地頷首,“我絕不會離開你,即便是死?!?
法事到后半夜做完,一切都同阿九預料的如出一轍。
玄虛眾人不負眾望,一番大動作過后居然真的將皇帝給治好了。前頭什么藥方都不頂用,最后派上大用處的是一包符水,高程熹喜出望外,當即將那真人奉為仙人在世,賜了金銀萬兩,還將人派到司天監任了職,往后專心致志為朝廷效力。
一問緣由,果然是皇后留戀人間陰魂作祟。說是在世時不得圣寵,死后怨氣難平,所以才對皇帝糾纏不休。高程熹自然對玄虛真人的言語深信不疑,聞言大驚失色,忙道:“那皇后的陰魂如今何在?真人將她送往極樂了?”
真人悵然嘆息,撫著白須搖頭道,“娘娘怨氣難平,老夫同她糾纏半天,好容易才將她請走。但是娘娘有個要求,她心中最掛念欣榮帝姬,非得要帝姬在陵前替她守九九八十一日,否則陰魂不安,坤寧不寧?!?
讓帝姬去陵墓里守八十一日?皇帝皺起眉面露難色,到底是自己的親骨肉,那樣嬌滴滴的小姑娘,送到陵墓里關那么久,出來指不定被折騰得不成人形。他不忍心,沉吟道,“帝姬金枝玉葉,送入陵中恐怕不妥。真人可還有別的法子?”
玄虛那頭卻大感為難,捋著胡須嗟嘆道,“世間事因果輪回,有舍有得。帝姬守陵八十一日,可換大家龍體康健,天下太平。老夫不敢欺瞞大家,方才與娘娘斗法,老夫一身修為折了大半,若觸怒了陰靈再犯,恐怕無力招架了!”
皇帝心頭天人交戰,正拿不定主意,忽然一個眉目朗朗的人緩步上前,朝上座優雅地揖手,徐徐道,“陛下,臣私以為,欣榮帝姬同皇后娘娘母女情深?;⒍静皇匙樱锬镆奂亓辏膊贿^是思女心切,絕不會有加害帝姬的心思。若是大家舍不下帝姬,皇后娘娘心生惱意,到時候危害龍躬,,勢必攪得前朝后宮烏煙瘴氣,大涼幾百年的基業,還望陛下千萬三思——”
一個丞相一個真人,湊到一塊兒就像唱雙簧。一個唱調一個打板,說得皇帝心亂如麻。人這時候最為難,一面是骨肉,一面是自己的龍體和天下,兩方都難以割舍。高程熹的優點就在這里,昏庸歸昏庸,歸根結底心地還是善良的。抬眼看,內閣的首輔們一個個拱手弓腰杵在那兒,這架勢,看樣子非要他做出個決斷來了!
他左右為難,打掃了喉嚨道,“諸位愛卿有何高見?”
這話其實問了也白問。謝景臣權傾朝野只手遮天,那位發了話,當著他的面兒,誰敢不順著往下接呢?順丞相者昌其逆者亡,官場上混的人沒有不明白的。大臣們面面相覷,揖手異口同聲道:“丞相所言甚是,臣等無異議?!?
看樣子大局已定,天地風云都變得紛亂。皇帝沒轍了,這些一個個都是大涼的頂梁柱子,如今這樣一邊倒,即使是九五之尊也無可奈何。他嘆聲氣,極緩慢地點點頭,吩咐蘇長貴道,“擬朕的旨意,著令欣榮帝姬往皇陵替皇后守孝八十一日,期未滿,不得返宮?!?
蘇公公抱著拂塵應是,旋身出門傳旨去了。
鄭寶德托著錦緞去曉諭六宮,蔫頭耷腦,抬手摸臉,這才發現腦門兒上全是汗。轉過一個彎兒,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掌:“嘿!”
小鄭公公嚇得鬼叫了一聲,定睛看,明滅光火下是一張年輕女孩兒的臉,秀麗靈動,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他掩了掩心口驚魂未定,四下張望一番,這才拖了她的手臂拉到一旁,低聲道,“你怎么來了?”
金玉還是笑嘻嘻的,抱著他的胳膊往他的臉上親了一口,“來謝謝你??!要不是你通風報信讓大人有所防范,沒準兒那個帝姬就又逃過一劫了!”
寶德卻長長地嘆出口氣,滿面愁容道,“快別謝了!要是讓督主知道,我怕是沒命活了!”
“出息!”金玉冷哼,“識時務者為俊杰,這么個道理你不明白么?跟著趙宣有什么好處,他那么壞,將來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把你害死了!你這是棄暗投明懂不懂?”
他嗤了一聲,“得了吧,跟著督主還算好的。在丞相手底下謀活路,只怕死得更快吧!”
第4章 .13家發裱
邪乎的事情多起來,原本沉如死水的深宮忽然變得活躍,整個紫禁城里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倒霉的就成了自己。夜深了,冷風吹過去,天地間都肅殺一片。
皇帝要欣榮帝姬守陵八十一日的旨意曉諭六宮,霎時間引起了驚天駭浪。這時候,玉棠宮的主子倒成了最淡定的一個,橫豎是替自己的母后守陵,雖然理由令人啼笑皆非,可圣旨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板上釘釘,什么變數也沒有了。
帝姬跪在地上接旨,口中一個勁兒地感念皇恩浩蕩。倒是邊兒上的丫頭難過得直抹淚,跟了欣榮這么些年,心貼著心,許多時候比親姐妹的感情還好。守陵八十一日,帝姬自己倒不覺得有什么,可奈兒不忍心,把一個大活人放在墓里關那么久,換成誰消受得起呢!
然而事已至此,再難過也是枉然,抹干眼淚領過旨,她還是得領著宮人收拾帝姬出宮的行囊。日子這東西,總在不經意間流得比水快,皇后停靈的時候滿了,便由司禮監張羅著送到皇陵下葬。
這樁事上皇帝也算仁至義盡,親力親為送完最后一程,最后也不知是情之所至還是風迷了眼,竟然落下了幾滴淚來。
大喪過后,舉國上下去了縞,欣榮帝姬留下守陵,皇帝則打道回府。紫禁城里的白幡子撤下來,又換上了五連珠大彩宮燈,夜幕里望去,流光四溢,岑皇后這一頁便從大涼的內廷中徹底翻過。
天還沒有黑透,掌燈的太監支起長蒿,將宮中各處的宮燈依次點亮。金玉靠在窗框上,手里捏著個香囊穿針引線,忽然長嘆一口氣,道:“人死如燈滅,照我說啊,有什么可爭的呢?功名利祿榮華富貴,這些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東西。宮里的娘子們個個滿腹詩書,我都能想通的道理,怎么她們想不明白?”
都說榮華富貴是過眼煙云,可世人逃不過一個欲子,看不破的豈止是宮里的娘子呢!阿九面上勾起個淡淡的笑,朝她道:“你還不到煩惱這些的時候,老氣橫秋的,當心讓小鄭公公嫌棄!”
金玉轉過頭來瞪她一眼,不依不撓道:“得了吧!我都沒嫌棄他是個太監,他還能嫌棄我老?天底下哪兒有這樣的道理?!边呎f邊拿針尖搔了搔頭,將手中繡了一半兒的香囊遞過去,興沖沖問:“繡得好不好?”
這丫頭生了雙巧手,針線功夫向來了得。阿九看一眼,說話時滿臉的漫不經心,托著腮說:“你母親是繡娘,后浪推前浪嘛!再者說,只要是你繡的,就算是塊豆腐渣,小鄭公公都能夸到天上去!”
一聽這話,金玉登時面紅耳赤,燒著雙頰啐她,“寶德才替您和丞相賣了回命,您倒好,轉個身就在背后取笑他!根本就是忘恩負義!”
鈺淺剛從外頭進來,注意力全被吸引到那句“寶德”上頭,捂著嘴輕輕一笑,“這還沒過門兒呢就這么護著,將來還得了?殿下,我看這丫頭就是個白眼兒狼,養大了也不中留,還是趁早送過去算了?!?
“怎么姑姑也跟著一道取笑我?”金玉倒豎著眉毛雙手撐腰,氣鼓鼓道,“好好好,我說不過你們。惹不起,總躲得起吧!”說完冷冷一哼,打起簾子便要旋身出去,卻被阿九一把給拉住了。
“別惱,我和鈺淺跟你鬧著玩兒呢,何時變得小家子氣了?!彼Z調輕柔,面上的笑容漸漸淡下去,神色忽然就凝重了幾分,沉聲道,“不過話說回來,小鄭公公如今還在趙宣眼皮子底下做事,稍有不慎便兇多吉少。你得提醒他,切記大膽心細事事留神,出了什么岔子也別怕,天塌下來還有我和丞相?!?
金玉用力地點頭,握著她的手道,“他是個聰明人,這些都明白的?!背榱顺楸亲佑中ζ饋?,繼續說,“過去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不像鈺淺那樣能給你排憂解難。平日在宮里,除了給你惹麻煩就是添堵,現在總算好了,能幫到殿下,我心里高興得不得了……”
“說什么傻話,”她皺眉,“誰敢說你是累贅,我活活扒了他的皮!”
金玉被她兇神惡煞的模樣逗笑了,捂著嘴雙肩抽動??墒遣恢趺吹模χχ飨聹I來,抱著她切聲道,“殿下,除了我娘,你是第一個對我這么好的人,說句掏心窩的話,你就跟我的親姐姐一樣,為了你,我就是死也愿意。其實我也知道,咱們做奴才的,生和死都在主子手里捏著,可我還是想求殿下一件事。”
阿九眸光微閃,右手緩緩地撫著她的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