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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一個中年人的嘮叨吧,如果誤會了什么,黑鴉先生別介意。景岳一邊進屋一邊說:我只是聽說你們住在一起,想問問你對景瀾的看法。畢竟黑鴉先生給我的感覺,也不是誰都可以與你同住的。
夏希關(guān)門的手不自覺握緊門把手,先前對景岳身份的疑慮還沒消去,又被景岳這種奇怪的態(tài)度弄出一種見家長式的緊張。
他動作有些僵硬的轉(zhuǎn)過身,中規(guī)中矩地回答:景瀾實力高,對我不錯,做的東西好吃。住在這里一直很照顧我。
景岳卻沒有說話,表情嚴肅地盯著面前的客廳。他是去過景瀾末世前的家里的,自然也知道,這個地方的家具陳設(shè)與景瀾以前的家,幾乎一模一樣。
夏希也后知后覺地想起了這一點,暗道大意,佯裝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引著景岳來到沙發(fā)邊,招呼道:隨便坐。
又遣骷髏去倒了杯水給景岳。
謝謝。景岳接過水杯,表情復(fù)雜地看了夏希一眼,他注意到桌子上還擺著一份未吃完的點心,是夏希生前愛吃的口味,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問:你也喜歡吃甜食?
此時夏希已經(jīng)回過神,隱約明白了景岳的疑慮,他大概是把自己和以前的夏希當成了兩個人,看來景岳并沒把自己就是夏希的事情透露給景岳。
夏希覺得這樣也挺好,如果景岳有問題,同時擁有兩個身份更容易試探對方。夏希接過骷髏遞過來的咖啡,吹了吹,裝傻道:也?
景岳掩飾般輕咳一聲:景瀾以前的一個朋友也很喜歡吃他做的甜品,不知道他和你提起過沒。
夏希搖了搖頭,一本正經(jīng)地扯謊:我并不清楚景瀾末世前的事情。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景岳主動說。
夏希卻拒絕了:如果他想說,他自己會告訴我。
也對。倒是我多管閑事了。景岳碰了個軟釘子,語氣也不惱,仍舊和氣:我原本不該來找你說這些,不過他從小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知道他心里有結(jié),我也一直希望他能從陰影里走出來。
景岳沒有再提景瀾和夏希末世前的那一段,只是說:可是末世一來,他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孤僻了。我沒有上一世的記憶,也不知道他上輩子經(jīng)歷了些什么,但末世開始時,他那副狀態(tài)真的很令人擔心。他看上去很痛苦。
景岳說這些的時候,倒是看上去和一個擔心孩子的長輩并無什么不同。
夏希也是頭一次看到對方這樣的一面。心里微微有些動容。他并不覺得景岳是在做戲。
應(yīng)該是哪里誤會了吧?夏希想,如果景岳真的是博士,他或許做得出那些堪稱瘋狂的研究品,但至少不會那樣傷害景瀾。
景岳又說:這次回來,景瀾看上去比以往輕松一些,應(yīng)該是放下了一些東西。你是他目前唯一愿意親近的人,所以我很希望能看到你們一直關(guān)系和睦。不管是什么關(guān)系都好,作為家人我只想他過得快樂順遂一些。
您到底想說什么?夏希捧著咖啡,垂下眼睛,斂住眼底的情緒。
景岳雙手交叉在身前,不自覺放低了語氣:如果我是說如果,景瀾一時犯糊涂,有些對不住你的地方,我也希望你可以稍微遷就他些,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我知道這個要求很自私,他是個成年人了,該對自己犯的錯誤負責,但作為長輩,總是忍不住多偏疼他一些。他母親走得早,父親又不管他,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算是彼此最后的親人了。
夏希聽得心口微微一澀。
他之前與景岳打過幾次交道,印象里這位小叔總是溫和又從容的模樣。雖然那時還不清楚對方的職業(yè),但也能看出對方習慣了優(yōu)秀,有一種刻在骨子里理所當然的驕傲與從容。
夏希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去懇求什么人。這還是頭一次。
送走景岳后,夏希思緒飄回過去。
荒國沒有新年這個節(jié)日,但是有其他類似的慶典。那時父皇母后,總是帶著他們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的一起過節(jié)。父親會在過節(jié)的那天,檢查哥哥姐姐們的課業(yè),如果完成的不好,也會嚴厲地訓斥。但只要自己和父親一撒嬌,父親總是立刻烏云轉(zhuǎn)晴。
他小時候體弱,年紀又最小,全家人總是疼著他的。仿佛不管他做什么錯事,都永遠可以得到原諒。
他也曾擁有這樣毫無原則的縱容和偏疼。
那樣的日子,現(xiàn)在回想起來,感覺像是已經(jīng)過去了幾世。
景瀾下船回島時,已經(jīng)是慶典的后半程,島上放起自知的焰火,眾人圍著篝火在廣場唱歌跳舞。
景瀾徑直穿過熱鬧的人群回到住處,見到夏希的時候,他正在自己住處的陽臺上,常戴的面具已經(jīng)取下來,只披了一身白色的斗篷。頭上頂著毛絨絨的帽子,一雙紫眼睛心事重重地望著遠處熱鬧的房子,唇緊抿著,像只不合群的貓。
怎么一個人在這里?景瀾問。夏希慣是喜歡熱鬧的,就算適應(yīng)不了他人的熱情,也不該一下躲得這么遠。
夏希趴在陽臺的欄桿上,眼睛里倒映著四散的焰火,語氣里帶了些鼻音,有些脆弱粘稠:景瀾,我有點想家了。
景瀾心頭一跳。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夏希主動提起他的過去。
可以同我說說嗎?景瀾問得小心翼翼。
夏希沉默了很長時間,耳邊盡是歌聲,笑聲,焰火炸開的聲音。他看著樓底盡情歡歌的人們。他們并非沒有經(jīng)歷過悲痛和苦難,他們很多人都在末世里失去過家人、朋友、愛人,自己也曾痛失一切,顛沛流離。但他們?nèi)匀慌Φ鼗钪Π炎约夯畹煤芎谩T谶@看不到盡頭的漫漫長夜里,他們始終追逐光明。
或許自己該從那段一直困囿著自己的往事里走出去了。
就在景瀾以為夏希不會開口的時候,夏希開始了他的敘述:我有一家很愛我的親人。父親,母親,還有好幾個哥哥姐姐。父親擁有一片很大的土地,我們的家也在那里。哥哥姐姐懂事了,就出去幫父親做事,我年紀小,身體又弱,就一直在家。所有人都很疼我。十歲以前,我一直都過得很幸福。那時最大的煩惱,可能就是怎么從管家伯伯的口袋里騙點心吃。
景瀾莞爾,他看著夏希現(xiàn)在的樣子,就能想見不到十歲的小夏希,一定很可愛。若是他奶聲奶氣地來和自己討點心,自己一定會毫無原則地把所有好吃的點心都塞到他手里。
夏希話鋒一轉(zhuǎn):但有天,來了一伙強盜,他們以父親不尊敬他們的神明為由,闖進父親的土地,殺了守衛(wèi),園丁、廚師和管家伯伯,還有我所有的哥哥姐姐。
父親要守著祖先留下的土地,他在家里點了把火,寧愿死也不肯把家交給強盜。母親本可以逃的,卻選擇了陪著父親死。
最后只有最沒用的我活下來了。我流浪了很長很長時間,直到遇見了你。
景瀾聽得出,這個故事應(yīng)該隱藏了夏希原本的世界背景,這不是發(fā)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末世以前的大陸一直很太平。這樣重大慘烈的殺人案如果發(fā)生了,必然會有報道。所以這只能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故事。
土地,守衛(wèi),管家,強盜。景瀾心里微動,想,或許他的愛人曾經(jīng)真的是一個金尊玉貴的小王子呢。
所以才會有那種與生俱來的優(yōu)雅和貴氣,他原本應(yīng)該在所有人的寵愛之下,享受著無憂無慮的富足一生,偏偏因為那些入侵者,而遭遇國破家亡,受盡顛沛流離。
想到這里,景瀾即是憤怒,又是心疼。
但他無法向遠在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復(fù)仇,只能用力抱住眼前的青年,輕輕吻他的額頭:以后我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