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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去!”嘟嘟騰地從凳子上跳起來。
葉痕沒說話,幫他找了件厚實的衣服換上,又準備了剛好能被他拿著的袖珍暖手爐,這才拉著他的小手出了門。
馬車頂著風雪于一炷香的時間到達皇宮。
彼時,葉天鈺難得地躺在龍章宮內殿休息,聽到顧勇匯報晉王求見,他有些意外,隨即擺擺手,“宣進來。”
不多時,葉痕拉著嘟嘟走了進來。
葉天鈺已經起身來到外殿,見到葉痕拉著嘟嘟而來,他挑了挑眉,“皇叔今夜帶著小嘟嘟前來,所為何事?”
葉痕行了禮之后認真道:“皇上能否允準臣去探許彥的監?”
“為何?”葉天鈺沒說準,也沒說不準。
葉痕面不改色,“嘟嘟之前認了他做干爹,這幾日聽聞他進了天牢,哭鬧得緊。”
葉天鈺淺淺一笑,“皇叔這個理由幼稚得很,恐怕說服不了朕。”
葉痕靜默半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臣之前去滁州的時候見過許彥,也曾問起過關于他雙腿殘疾的事,他告訴過臣,終生不想入朝為官,可數月前,他一夜之間名聲大噪,傳遍五國,皇上不覺得此事有蹊蹺?”
他這一說,葉天鈺皺了皺眉,仔細斟酌了好久,突然站起身,“朕陪你一起去探監。”話完,他掩唇輕微咳嗽。
葉痕看他一眼,“皇上本就身染寒疾,如今外面冰天雪地,對你身子不太好,如若你信不過臣,安排幾個人跟著臣去即可,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朕并非那個意思。”葉天鈺咳得更厲害,斷斷續續道:“朕只是覺得那個人身上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葉痕眸光微微閃動。
一刻鐘后,由打著宮燈的小宦官開路,葉痕、葉天鈺帶著嘟嘟來到天牢。
一如既往的陰暗潮濕,剛進去便能聞到令人作嘔的腐朽霉味。
天牢里的其他犯人早就在前兩日全部轉去刑部大牢,空蕩蕩的,能聽到腳步聲的回音以及葉天鈺越發劇烈的咳嗽聲。
顧勇擔憂地看著葉天鈺,“陛下,要不咱不進去了。”
“無礙!”葉天鈺擺擺手,“片刻的事,看完就走。”
顧勇不忍,“可是陛下您這兩日咳得越發厲害了。”
葉天鈺顧不上與他說話,明黃錦帕掩唇咳得非常艱難,氣喘吁吁。
隱約感覺到嘴里一陣腥甜,葉天鈺顫抖著手指將錦帕拿開,目光不忍地悄悄看了一眼,當視線觸及到上面鮮艷的血紅時,身子僵了僵,迅速將錦帕折起來捏在手里。
這一幕太快,快到顧勇都來不及看清。
后面的葉痕卻清楚地看到了葉天鈺那一僵,他心思通透,前后一聯系便突然明白了幾分,面色有些凝重,他加快腳步走上前來,蹙眉看著葉天鈺,“你不能再往里面走了!”
“皇叔這是做什么?”葉天鈺無力地抬起頭,聲音微帶喘息與虛弱。
“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虛弱到了何種程度?”葉痕冷嗤一聲,“天牢陰暗,空氣不流暢,你不能再往里面走了,否則身體會吃不消的。”
“我的身體,我清楚。”葉天鈺輕輕推開擋在他面前的葉痕,勉強翹了翹唇,“你們不都說皇上萬歲么?朕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就倒下?”
說罷,他步履蹣跚著往前行去。
顧勇開始意識到不對勁,趕緊上去攙扶著他,緊緊皺眉,“陛下,奴才認為晉王說得有理,您真的不能再繼續往里面走了。”
“連你也要管朕嗎?”葉天鈺伸手推開他,“既然來了,朕哪有不見到人就走的道理?”
“奴才不敢。”顧勇低垂著頭,“奴才是擔心陛下的身體。”
“朕身體好得很。”
顧勇還想再勸,葉痕攔住了他,“既然皇上堅持,那你就是磨破了嘴皮子都不可能讓他改變主意的,公公你還是不要再勸了,趕緊上前去扶住他,別讓他出意外的好。”
顧勇手足無措地走上前攙扶住葉天鈺。
天牢里空氣混濁,葉天鈺幾乎是走上三步就要扶著墻喘息片刻,這樣的動作不知道重復了多少次才終于到達關押百里長歌的那間牢房。
百里長歌一如既往的亂發遮面,借著暈白宮燈,她看清楚了站在葉天鈺身后的葉痕,月白錦袍外罩名貴貂裘,眉眼精致,圣手雕琢,眉梢輕掠,雙眸如墨。
無論何時何地,他總是能給人視覺以及心靈上的震撼驚艷之感。
陰暗的天牢似乎因為他的到來霎時錚亮起來。
早就知道魏俞阻攔不住他來探監,但沒想到這么快就來了。
百里長歌的訝異不過轉瞬,她伸手扒拉開臟亂的發絲,仿若才剛睡醒一般看著外面的人,平靜道:“罪臣見過皇上,晉王殿下。”
葉痕在看清她面上表情以及聽到語氣之后,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
“你便是許彥?”葉痕問他。
“殿下莫不是忘了,在滁州的時候,我們見過。”百里長歌對許彥的印象頗深,此時在葉痕面前,她便將許彥自命清高的語氣和慣有表情表現得惟妙惟肖,難辨真假。
“怎么樣?”葉天鈺看著葉痕,“是否與你認識的許彥是同一個人?”
葉痕又仔細打量了她半晌,斟酌稍許,點頭,“是同一個人。”
百里長歌暗自松了一口氣,但在對上葉痕那雙幽邃難懂的眼眸時,頓時警惕起來。
莫非他已經看穿她的身份?
百里長歌將方才自己的舉動仔仔細細倒帶了一遍,自覺根本沒有任何地方能讓他一眼看穿她就是百里長歌。
這樣一想,她面色稍霽,面帶微涼地看著葉天鈺,“怎么,莫不是陛下懷疑罪臣這個死囚犯的身份是假的?”
葉天鈺還沒說話,葉痕就先開口,“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這句話,更讓百里長歌心驚。
假如葉痕看穿了她的身份,知曉葉天鈺將她關在這種地方,那他待會兒回去指不定得鬧出什么事兒來。
她正悶頭苦惱,葉痕已經從懷里掏出一封信,緩緩道:“聽聞上次在滁州的時候你幫長歌轉寄了一封信,她本人如今還在百草谷,前些日子寫信給我,讓我見到你的話請回信告訴她信已經成功轉寄,但先生如今身在牢中,信我已經替你寫好了,方才出門太急又沒帶筆墨,只好委屈先生按個指印,長歌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滁州的時候已經記住了先生的指印,相信這樣回信給她,她能看得懂。”
葉痕說話的時候,雙眸一直看著她。
百里長歌心中徹底慌亂。
她記得剛去滁州的時候,他給了她一塊金牌,且把她的指印全部發放進了他投資過的那些商鋪里,眼下只要她按個指印,相信他拿回去一對比就能百分之百肯定她的身份。
沒想到……她完全低估了葉痕的智商。
這個男人何其敏感,竟能從旁人敘述許彥的事跡中找到破綻懷疑到她頭上,還早就設計好一招等在這里。
這一刻,百里長歌才徹底想明白當初葉痕那樣做的目的,他應該一早就料到會有一天把她弄丟,所以提前把她的指印全部發放下去,如此一來,不管將來她走到哪里,只要他想查就能立即知道她的行蹤。
也就是說,他永遠都不會把她弄丟。
百里長歌哭笑不得,覺得嫁給這樣一個高智商的人簡直不要太酸爽。
眼下這一幕,明顯是葉痕在給她下套。
可她……不能承認,更不能按下這個指印。
“殿下似乎記錯了。”百里長歌平靜道:“早在轉寄信成功以后,罪臣就已經回信給了王妃,她曾飛鷹傳信回來道謝表示已經收到。”
葉天鈺莫名其妙地看著葉痕,隨即想到他剛才說的那些話,聲音有些激動,“皇叔,你的意思是長歌她……皇嬸至今還在百草谷?”
“嗯。”葉痕輕輕頷首,將信封緩緩放回懷里,目光卻不離百里長歌身上,直看得她全身發毛,“再過幾日她就回來了。”
最后這句話,壓得極其慢也極其重。
百里長歌打在扶手上的爪子緊了緊。
她聽得出來葉痕已經完全確定了她的身份并決定馬上救她出去。
驀然聽到百里長歌即將回京的消息,葉天鈺陰霾了數日的臉色完全放晴,隨后他指了指葉痕的懷里,“那皇叔你的心……”
“哦,記錯了。”葉痕淡淡一句,拉著嘟嘟就要走。
嘟嘟卻站在原地,心疼地看著百里長歌,問她,“干爹,這個地方又冷又黑,你吃得飽穿得暖嗎?”
此情此景,這樣一句話最能催淚。
百里長歌眼眶一熱,險些抑制不住落下淚。
葉痕亦在聽到這句話時身子一僵,錦袖中的手指痙攣起來,隱在昏暗中的他緊緊咬著牙,心中如同堵了巨石。
沒聽到回答,嘟嘟轉眸看著葉天鈺,微怒,“皇帝哥哥,你為什么要讓干爹住在這種地方?”
“我……”面對嘟嘟的質問,葉天鈺一時失語,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要說過錯,其實許彥并沒有犯下多大的罪,至少罪不至死,可他就是想讓他死,或許是這個人的鎮定,眼神,說話做事像極了那個女人,他不允許這樣的人存在,而且還是個男人。
“皇帝哥哥,放了干爹好不好?”嘟嘟抱著葉天鈺的胳膊,“干爹不能走路,他好可憐的。”
“你干爹犯了錯。”葉天鈺輕輕挪開他的小爪子,耐心道:“他雖然不能走路,可他是大人,做錯了事就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所以他該被關。”
嘟嘟委屈地癟著小嘴,“那你會處死干爹嗎?”
“我……”葉天鈺再一次失語。
“這個地方吃不飽穿不暖,你關了干爹這么久,難道還不夠嗎?”嘟嘟神情楚楚哀憐,“他們都說干爹好厲害的,你要是放了他,他能幫你做很多事。”
在葉天鈺沒看見的角度,葉痕滿臉心疼地看了牢房里面的人一眼,眼眶酸脹得幾欲落淚。
“噗嗤”一笑,葉天鈺伸手點了點嘟嘟的小腦袋,“你呀,現在還小,不知道大人們之間的事,你干爹再好,他犯了錯也必須要負責任,這些東西你若是不懂,可以問你爹爹。”
嘟嘟噘著小嘴,轉身看向葉痕,“爹爹,你也覺得干爹該關嗎?”
“該!”一個字,葉痕幾乎是從胸腔里百轉千回過后才勉強自齒縫間擠出來,摻雜著太多的心疼與無奈。
連爹爹都這么說,嘟嘟再也找不到辯駁的話語,心疼地看了一眼百里長歌,垂下腦袋低聲道:“干爹對不起,嘟嘟救不了你。”
“傻孩子。”百里長歌強壓下眼眶中的淚,盡量保持著語氣上的平靜,“干爹做出了事,理應受罰,你以后要好好跟著你爹爹學習,不能調皮知道嗎?”
這些話,身邊的人幾乎每天都在說,嘟嘟早就聽膩了,但不知為何,在這個地方聽到干爹親口說出來,竟讓他心頭一陣難過,毫無預兆地就哭了出來,雙手抓住牢房的門柱就不肯走。
“嘟嘟……”葉痕大驚,趕緊蹲下身來擋在他面前不讓他再繼續看百里長歌。
當初在樓上樓前認長歌,嘟嘟憑的就是感覺,倘若這個時候再看下去,難保他不會發現什么破綻。
“你想要什么,回去爹爹都買給你好不好?”葉痕扶著他的小肩膀,認真道:“你看看你干爹在這里吃不飽穿不暖她都沒有哭,你一個大男人就這么落淚,羞不羞?”
嘟嘟聞言,立即自己擦去了眼淚,吸了吸凍僵的鼻子,挺起小胸脯,“不哭,麻麻說我將來是能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那副強裝倔強的可憐樣子,看得葉天鈺身后的一幫小宦官濕了眼眶。
原本心情舒暢的葉天鈺也被他弄得難過起來。
“嘟嘟,待出了天牢,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給你好不好?”
“哦。”嘟嘟失落地勉強應了聲,跟隨著葉痕出了天牢。
“皇叔,那個人真的是許彥嗎?”出去以后,葉天鈺故意走近葉痕,低聲問他。
“之前是我多慮了。”葉痕神色堅定,“他本來就是許彥,只不過比在滁州的時候還要自命清高,難怪會被張霖排擠,這樣的人若是不經歷一番磨難,難以融入大眾的。”
聽到葉痕這么說,葉天鈺頓時放下心來,他之前懷疑這個人和百里長歌有什么關系,甚至是同一個人,但剛才在天牢聽到皇叔說百里長歌至今還在百草谷,他懸在心口已久的大石終于落了下去。
刺骨冷風一陣一陣襲來,葉天鈺不由得攏了攏身上的斗篷,不過眨眼間,他又開始忍不住咳嗽起來,且比之前更為劇烈。
他伸手到葉痕面前,喘息道:“皇叔,借錦帕一用。”
葉痕想到剛才他在天牢里的那番動作,抿了抿唇后對著顧勇道:“我有事同皇上說,你們先退下。”顧勇一臉茫然,但見掩唇咳嗽的葉天鈺微微點頭之后,他才帶著小宦官們退了下去。
葉痕從袖中拿出錦帕遞給葉天鈺。
葉天鈺接過以后迅速轉過身放開聲音大咳,雪白錦帕上頃刻間暈染開刺目鮮紅的血跡。
捏著錦帕的手指劇烈顫抖,葉天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錦帕看了好久才將它扔在雪地里,用雪埋了。
葉痕站在他身后,一直看著這一幕,喉口艱澀,一時說不出話。
待葉天鈺轉過來,他才道:“若是身子不舒服就別強撐著了,好好歇息幾日吧!年前也沒什么特別重要的事,你完全可以讓寧王監朝。待開春好些了再來主持大局。”
“放心吧!”葉天鈺投給他一個安慰的笑,“我還想見到開春時御花園的百花爭妍,也一定會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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