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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夫人的話,說小娘子們學業雖然要緊,但于這婦德婦言婦容婦工上更是不容有一絲一毫閃失,小娘子們行事間千萬要想著自己是永嘉坊崔府的女兒,定要以恪己守禮、謹言慎行為上。”
三人聽饒嬤嬤說的鄭重,連忙躬身齊聲應下,饒嬤嬤才繼續說道:“蕓娘近日與言行上浮躁不寧,有失穩妥,罰其禁足茹素半個月,以清心火,六娘、蕓娘身邊伺候的幾個均痞懶油滑未能盡責,阿去、阿真、阿金、阿如等四個到正院領上十板子,降為三等,到西苑蔬圃聽差遣,王婆子、荀婆子兩人俱罰一月月俸,以儆效尤,今后若敢再犯,定將重罰。”
饒嬤嬤說完,便有粗使的婆子架了四個小丫鬟往外走,四人俱是哀哀痛哭,卻絲毫不敢反抗,只軟著腿被一路拖走了,廳內其他丫鬟見了均是垂首屏息,不敢有絲毫妄動。
一番處置下來,饒嬤嬤才又好言安慰了三位小娘子一番,特意叮囑四娘五娘兩個不要思慮過度,這兩日一定要好好休息養足精神,便轉身離去了,琪娘見饒嬤嬤竟然就此走了,眼神不由變了幾變,面上卻依然是平靜如水。
這段公案算是就這樣了結,幾個小娘子自然也不再被禁足房內,四娘上了樓也不回自己房間,由阿平陪著便到了玉華房里,一進門便想叫兩個丫鬟出去,玉華瞄了眼阿蠻與阿平驚慌的神色,便笑著說道:“姐姐要說什么只管說吧,她們兩個都是我們貼身服侍的,又是啞巴一樣的性子,你還怕什么?”
聽了玉華這話,兩個丫頭都是長松了一口氣,露出幾分感激之色,這當口,她們哪里還敢有絲毫懈怠啊,都只盼著這些小娘子千萬安分點才好。
四娘卻有些不高興,六娘摔跤、蕓娘被罰,她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呢,便皺起眉張口想訓斥阿平,卻一下瞥見對面五娘一雙清澄的美目看著自己輕輕的搖了搖頭,不知為何,四娘心里一怯,便老實了下來,不過神情難免怏怏的,玉華見她這幅樣子,便伸手觸了觸她耳上那華貴耳墜,艷羨的說了句真漂亮,這才逗的四娘嘰嘰嘎嘎的重又開心起來。
看著四娘一開一合的嘴巴,玉華卻有些跑神,今天這個結果,卻是她沒想到的,也不知別人是否料到了。
這屋里姐妹融洽,隔壁房里也是一派姐妹情深的景象,琪娘坐在六娘床頭,拿著帕子輕輕幫她拭淚,嘴里柔聲勸著:“六娘不哭,小心碰到傷口就不好了,乖啊,哭壞了身子可怎么辦。”
六娘自視頗高,可心里又最忌諱自己庶女的身份,她既看不上縮手縮腳的五娘,也看不上舉止浮躁的四娘,對才華內斂、風度出塵的琪娘倒一直有些好感,此刻受了大驚,被琪娘擁著這么一安慰,越發覺得親切起來,便半倚在琪娘身上啜泣不止。
琪娘好一番安慰寬解,終于讓六娘止了哭泣后,自己卻又長嘆一聲說道:“說起來,都是姐姐不好,真不該鼓勵你去練那柔旋舞,誰成想會惹來這樣的禍事,白白害得你不能進宮,姐姐真是懊悔......”說到最后,已是語帶悲戚之聲了。
原來昨日三人從正院里回來后,琪娘見六娘整個人焦躁不安的,便上前好言探問,知道是被四娘受了顧氏賞識所刺激,便建議她趁這幾天加緊練習柔旋舞,若是入宮時娘娘萬一考校起來,也不會比別人差多少的,原來那六娘與五娘同庚,都還是身輕如燕的孩童,若不是五娘這個天才般的人物在那里,六娘的舞藝也是不錯的,她本就是個身子強健、腿腳利落的。
六娘覺得琪娘所言有理,便晚上去偷練了,誰知卻成了這般結果,若是今日琪娘不提,六娘心里確實是隱隱有根刺的,難免要怨懟于她,如今見琪娘已經如此自責,六娘倒反而徹底放下了,難得乖巧的反過來勸慰起琪娘來,兩姐妹相依著十分的和睦親昵。
第二日琪娘便又要丫鬟幫自己洗頭,洗完了靠在榻上又命人給自己多抹些金桂發油,說是極喜歡這個味道,她的丫鬟阿常便笑說難怪娘子這油比別人都用的快些,再洗幾次就要用完了。
琪娘聽了,也淡然一笑說道:“可不是嗎,下次不知能不能一次要兩瓶來放著慢慢用。”
☆、第31章 皇后娘娘
這日便是玉華她們進宮的日子,兩人一早就被叫起梳妝打扮,然后由軟兜抬著送到了正院,與顧氏和崔玉林一起用早膳,言談之間玉華才知道,原來今如元娘是和她們一起進宮的,而七娘崔玉媛卻并不去,因她們今日起的格外早些,顧氏就吩咐讓七娘不用過來請安,只管多睡一會兒。
玉華雖然相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更加早慧多智,可這乍然間便突然要進宮里去了,也難免心神不安,可見顧氏與元娘兩個行動舉止如常,仿佛只是一般出門做客的樣子,便也漸漸安下心神來,而四娘卻是個生來心寬的,只一門心思的惦記著要去宮里見識一下天家的極致輝煌,滿腦子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金碧輝煌,反倒不見慌亂,顧氏在旁冷眼看著兩人,心里倒還滿意。
馬車是一早備好了,圣上和皇后早已遷居大明宮,馬車載著四人到了大明宮延政門便不能再往前了,四人下了馬車,早有內監侯著,手中拿了路條腰牌給守門的金吾衛與幾人對著驗看了,這才引著她們往里去,崔府的馬車也不能在此停留,要算著等她們出宮的時辰再來接人,內監引著幾人穿過東內苑、龍首殿的夾弄,進了左銀臺門,走了快一個時辰,這才算是進到了內宮墻之內。
皇后崔澤芳如今住在含涼殿,這含涼殿位于太液池北岸,乃是整個大明宮內最華美涼爽的宮殿,含涼殿外,朝著太液池的方向各建有兩個方形大水池,從旁引了太液池的水過來,順著逐級下落的水道,讓池中之水可順勢流轉不停,水池中央各設著一架兩人來高的香樟木橢圓形扇面,水底下還設了齒輪,讓大扇面被水推著緩緩轉動,時刻把太液池上的習習涼風裹著樟木香氣送入那含涼殿內。
在含涼殿外侯著,玉華與四娘兩人垂首而立,自是不敢有絲毫妄動,可這遠近的亭臺樓閣,耳邊的流水潺潺,真乃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曉蒼蒼。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繞建章,無一處不如戲文中的蓬萊仙境一般,兩人心中震懾,不免更加收聲斂氣,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等女官引著四人進了一處偏殿,遙遙看著上首金漆翔鳳寶座上坐著一個高挑的明黃色人影,幾人叩拜請安時,皇后崔澤芳便免了顧氏全禮,讓女官設座請她坐下,而后又叫了元娘崔玉林到自己跟前了,拉著手寒暄了起來,看起來很是喜愛于她,玉華與四娘兩個未得允許,便一直趴伏于殿中座前。
等到兩人均覺得腰腿有些酸麻起來,才聽到上頭皇后說道:“下面的便是四娘、五娘嗎?抬起頭來給我看看。”
二人腰腿不動,只緩緩抬起上身仰起頭,雙手交叉于膝上,眼神卻不敢直視,只落在了那明黃色密織紗的裙擺上。
“果然名不虛傳,兩個都生的極出色,嫂子果然是個有眼光的。”皇后聲音清越優雅,就是沒什么起伏。
顧氏連忙起身謝恩道:“娘娘過譽了,她們算起來都是娘娘的后輩子侄,若能承襲得一絲一點娘娘的鳳儀天姿,便是她們的大幸特幸了。”
“都快起來吧,你們難得進來一趟,別拘在這里了,元娘,你帶著她們兩個到外面去轉轉,這含涼殿別的還沒什么稀罕,只幾處水景卻造的算有機巧,是別處看不到的,阿直,你去陪著丫頭們吧,和外面的人說,別讓人胡跑亂撞的嚇到她們。”
聽了皇后的吩咐,元娘便上前將二人拉著站了起來,由殿內一位圓臉的女官帶著,往殿外走去了。
等看著她們三人出了殿門,崔澤芳便命人在偏殿的梢間設了點心瓜果,兩人移過去方便講話,梢間一進門,掩在雕空玲瓏木格欄后面,靠南窗設著紫檀木雕鳳的廣榻與雕螭大案,齊整的放著明黃大紅兩色百子圖案的引枕,東西墻角的小銅鶴里熏的是松柏枝,榻前擺了一排紫檀四方交椅,對面放了幾個西番蓮紋雕花繡墩,顧氏也沒往交椅上坐,只讓人搬了繡墩挨著廣榻坐下了。
見梢間里只留了崔澤芳的心腹,顧氏便放心說道:“啟稟娘娘,原還有一個六娘,突然崴了腳,便沒帶進來,生的也十分不錯,眉眼間倒有幾分像七娘,也是個活潑爽朗的性子。”
崔澤芳一時沒答話,只斜依在引枕上沉思,她相貌生的極為端正,身材高挑豐滿,除了眼睛比她哥哥崔澤厚黑亮有神許多,兄妹兩個也算相像,都頗有幾分寶相莊嚴之氣,崔澤芳神情總是淡淡的,臉上幾乎沒有一絲皺紋,一看便是過的極為滋潤如意的。
崔澤芳雖為繼后,與當今圣上李盛卻也稱的上少年夫妻,先皇后鄭氏在太子李濟民兩歲時便歿了,兩年后李盛便按著鄭太后的意思,迎娶了十五歲的崔澤芳,彼時李盛也不過才二十二歲,之后崔澤芳多年無子,一直把李濟民放在身邊親自撫養,都說是大孩子帶著小孩子,而那時前朝后宮正是鄭太后一人獨攬大權之際,時不時就要將窩在西內苑的皇上皇后兩個叫過去訓誡一番,他們一家三口,也算是真正共過患難的。
“無事,這五娘已經是生的極美,真要可用,便也足夠了,就是看著有些文弱。”。
崔澤芳終于開口了,雖然旁邊沒有外人,她的聲音仍是放的很輕,顧氏連忙盡量探身仔細聽著,此時連忙回答道:“五娘看著是有些怯弱,不過竟是個極為聰慧的,詩詞舞樂,竟是無一不好,柔旋舞跳的連程平也夸贊了,就是性子嗎,確實不很活潑。”
崔澤芳點了點頭,又問道:“林兒今年也十三了吧,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水靈,性子嫻靜又聰穎,我看這長安城內就沒有哪個能比得上的。”
一聽崔澤芳說起了元娘,顧氏不由心里一緊,連忙謝恩道:“還不是多虧娘娘熏陶教導。”,也不敢多說一句其他的,臉上卻仍是平和恭敬。
崔澤芳也似不覺,繼續說道:“你這陣子可有去你那堂妹府上探訪過?”,說完這話,卻不由蹙了蹙眉。
顧氏更加小心起來,身子又向前探了探才說:“因郡公爺吩咐過,這陣子便沒敢去,只派人送了些平復傷疤的藥物過去。”
“送去了也沒用,紀哥兒出了宮,就一直住在濟民那里。”,說到這里崔澤芳面色一沉,看了顧氏一眼問道:“當年紀哥兒失蹤的事情,嫂子是否知道些端倪?”
顧氏嚇的馬上站了起來,急急回道:“回稟娘娘,當年之事臣婦確實毫不知情,臣婦萬萬不敢有任何事隱瞞于娘娘與郡公爺。”
“坐下吧,我并未疑心于你,只是胡亂一問罷了。”,崔澤芳揉了揉眉心繼續說道:“卓王府本與圣上及崔氏都極為親厚,隆慶之亂時若不是皇弟英勇善謀,今日你我還不知身在何處呢,那紀哥兒失蹤前聽說也與你那堂妹很是親睦的,怎么會弄成了如今這樣,平白攪得四腳不穩,都說軍中老將現下都對紀哥兒極為贊賞,如今他一直不回卓王府,你說說,今后這卓王府該如何處置呢?”
顧氏虛坐在繡墩上,額上微微冒出些細汗來,遲疑了一下,低聲問道:“這紀哥兒...可有說他為何不回府嗎,他只是疑心于卓王妃,還是真知道什么......”
“唉,圣上問他,他只說絕沒有疑心你堂妹的意思,可問他為什么不回府,他卻又不肯說,圣上現下又不愿有任何事逼迫于他,便由著他住在濟民那里罷了,他兩人現在倒是快活的緊,天天廝混在一起。”
顧氏聽了這話,心里剛一松,崔澤芳卻又說道:“如今濟民正在勸他,若還是沒用,你恐怕要去趟永興坊找找你那堂妹了。”
顧氏連忙應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崔澤芳看了她一眼,說道:“讓那卓王世子自己主動上書請愿,把世子封號讓還于紀哥兒吧...”
顧氏心中大驚,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的不妥來,只低頭連聲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