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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妹妹，萬妙閣是什么地方？春三娘又是誰啊？姐姐們常年呆在府里，倒不如妹妹見多識廣。”

坐在右手邊最末座的琪娘，此時突然也開口了，她今天從頭到尾就一直默默旁觀，可現(xiàn)下一句話說出來，簡直要把八娘活生生戳死，其實(shí)八娘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見過什么春三娘跳舞啊，不過是私下隨便聽過一耳朵罷了，今日說出來也只是想把五娘氣的當(dāng)場失態(tài)，誰知現(xiàn)在倒被琪娘她們抓住了一個大把柄。

琪娘面色平靜柔和，心中卻是好一陣?yán)湫Γ且稽c(diǎn)也不想幫五娘說話的，可這八娘句句都是針對她們五個人，言語中的意思十分的不堪，若不乘機(jī)給她個大教訓(xùn)，今后碰面恐怕要更麻煩，此時她一臉探究的看著八娘，好像只等著聽到一個答案似的。

八娘被眾人看的漲紅了面皮，嘴里囁嚅著說不出話來，最后還幸好是七娘重又開口說道：“二姐姐還站著干嘛，趕緊坐下好好休息吧，今晚還有的你折騰呢。”

二娘崔玉珍聞言氣的鼻子一酸，強(qiáng)忍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氣惱于七娘為什么總是處處針對自己，卻不知道自己這七情上面，不知道迴轉(zhuǎn)的性子，正是七娘崔玉媛最愛捉弄她的原因，崔玉媛年紀(jì)雖小卻是一肚子的彎彎繞，每次看到二娘蠢鈍而不識時務(wù)的樣子，就忍不住要刺噠她兩下才高興。

被七娘這么一打岔，這一番熱鬧才總算遮掩過去了。

夏日天長，等幾個小娘子到了西內(nèi)苑的時候，天色依舊明亮，還沒進(jìn)園子呢，便聞到撲鼻而來的玉簪花清幽宜人的香氣。

玉華進(jìn)園子前才弄明白，原來這西內(nèi)苑就緊挨著她們幾個人住著的西苑旁邊，永嘉坊里有好幾個園子，鳳翎苑是為皇后娘娘獻(xiàn)壽修建的，位于永嘉坊正中，平日里一般只招待女眷，上回玉華她們?nèi)敫畷r顧氏的壽宴就是在那擺的，松鶴園如今是老祖宗王氏常年住著的地方，西苑最小又在角落，只是給一些遠(yuǎn)房的親戚偶爾借住用的，現(xiàn)在便只住了玉華她們幾個，而今日晚宴所設(shè)的西內(nèi)苑呢，如今倒是永嘉坊最出名的園子，不過長安城內(nèi)所熟知的并不是西內(nèi)苑的名號，而是它的別稱，叫做“小曲江”的。

長安城南面芙蓉園邊的曲江池，最美最聞名的便是它的水與花，曲江原為天然池沼，岸邊奇花異草叢生，池中廣植各色蓮花，煙明水媚間花香繚繞。曲江因水流曲折多姿而得名，后被拓寬池區(qū)，又引了黃渠水進(jìn)來，于池上布置了畫舫彩舟，并在池邊修建了樓閣臺榭。而這永嘉坊的西內(nèi)苑于三年前做了大修，于意境上便是模仿的這曲江池，也有曲水穿流，也有花草環(huán)繞、也有亭臺樓閣、也有小舟船舫，而因?yàn)檎麄€景致都小巧玲瓏，倒更有一番獨(dú)特風(fēng)味。

那曲江池每年三月上巳節(jié)一過，便會對城中普通百姓開放，整月里，上自帝王，下至士庶，都可在曲江池畔舉宴歡慶。貴人們可在紫云樓上擺宴，一般士庶也可在花間草叢得到一席之地，有人趁機(jī)攜妻妾女兒游園擇婿，也有商賈來拋售奇珍異物，正是所謂的人人可摘冠脫履，癲飲狂舞的“春日野宴”了，而其他時間里的“進(jìn)士宴”、“離宴”、“裙幄宴”、“杏花宴”更是你方唱罷我登場，池水盡染脂粉香。

而永嘉坊的小曲江呢，卻漸漸成了城內(nèi)勛貴氏族內(nèi)互相宴請聚會的熱門去處了，玉華她們住在沁芳閣，以往偶爾聽到絲竹管樂之聲飄來還在那里好奇，其實(shí)那便是崔澤厚在小曲江宴請同僚的動靜。

今日是永嘉坊自己辦的大宴，這小曲江自然早已裝扮一新靜待賓客了，雖天色未暗，水邊的燈火卻已經(jīng)點(diǎn)上，一時間園內(nèi)燈火水光交映，薄霧花間繚繞，只把玉華、蕓娘等幾個初來的看的心醉癡迷，玉華心中更是連連感嘆，自己被拘在沁芳閣那一小方天地里，竟然連一旁就有如此的美景也毫不知情，真真就是坐井觀天。

不過等她們到了宴席所設(shè)的地方便沒有多少風(fēng)光可看了，雖然當(dāng)朝風(fēng)氣開放，曲江池上男女同宴也是常有的事，可這里畢竟是安國公府的家宴，規(guī)矩體統(tǒng)還是十分嚴(yán)謹(jǐn)?shù)模靷兊南痪驮O(shè)在仙霞閣下的玉簪花叢中，不過早已用紗幕將四周圍了起來，玉華她們所處的幕帳里已經(jīng)有些小娘子坐著了，她們四個正好被單獨(dú)安排到了一個長條案幾邊，因暫時還沒人引薦，她們也不知道其他幾人的身份，雖然四娘以前也偶爾有到永嘉坊做客的機(jī)會，但眼前的幾個小娘子她卻一個也沒見過，她心中有些奇怪，便悄悄說與玉華聽了，沒想到旁邊的琪娘聽見了，倒主動解答道：

“四娘你以往一起坐的小娘子，大約多半是庶出的，今日這些嗎，應(yīng)該都是嫡出的了。”

這其間的道理也是顯而易見的，幾個人一下子都聽懂了，除了玉華，竟是每個都不由露出了欣喜和得意來，不管是四娘，還是琪娘和蕓娘，以往出去做客都是坐在邊邊角角上的人物，今日總算初嘗到了一點(diǎn)揚(yáng)眉吐氣的滋味，尤其是四娘偷眼看到那些小娘子所戴的玉簪花球都遠(yuǎn)不如自己幾個人的大而新鮮，便越發(fā)忍不住得意洋洋起來。

隨著天色逐漸發(fā)暗，成群結(jié)隊(duì)的小丫鬟們便開始上菜送酒，玉華看著每道菜肴都與玉簪花有些關(guān)系，或者形似，或者味香，更有雕成玉簪花形狀的面點(diǎn)，精致的讓人壓根舍不得動它一動，饒是玉華性子沉穩(wěn)，也不由心底暗自咋舌，原來徐娘子所說的富貴人家的宴席要“吃中有情、吃中有景”，講究色、香、味、形、境的合而為一，竟然都是確有其事的，如此的富貴奢靡，便生生震撼的人心也恍惚起來。

等她們用過四五道菜肴后，周圍突然轟一聲喧鬧了起來，幾人都不由抬臉?biāo)奶帍埻哪锒渥罴猓幌伦颖懵牭搅肃徸酪粋€小娘子低低的叫了一聲“太子...”什么的，連忙把消息通報了其他三人知道，這半日相處下來，在這燈火花木掩映之下，本來關(guān)系冷淡復(fù)雜的四人，也不由生出了點(diǎn)短暫而熏熏然的情誼來，現(xiàn)在一聽到太子兩字，四人面面相覷，稚氣嬌嫩的面頰上都露出了興奮好奇之色。

忽然間，旁邊的小娘子們紛紛抬著頭望向了一邊，她們四人便也跟著往那里看去，原來女眷幕賬近旁的仙霞閣上也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那里正是男賓里的貴客們宴飲的地方，此時二層的樓欄邊，影影綽綽間好似眾人都擁在一個欣長的白衫男子身旁，幕賬里，好幾個小娘子便異口同聲的低聲叫了起來：“太子殿下......”

與此同時，幕賬入口處進(jìn)來了顧氏身邊的一個大丫鬟，她走到玉華身前一福后說道：“五娘，夫人要你到主席那邊去一趟呢。

☆、第42章 玉簪宴（三）

那丫鬟聲音不高，可她這樣進(jìn)來，自然早已引起了幕帳里所有人的注意，一聽到是來請玉華到主賓席那邊去，氣氛頓時有些微妙了起來，她們自己這桌上剛才若有似無的幾分喜樂和睦，便也頓時煙消云散了，其他兩個不說，連四娘也是神情遲滯了片刻后，才笑著輕推了玉華一把說道：“你趕緊去吧，母親叫你呢。”

玉華沖她溫和一笑，便起身跟著那大丫鬟緩步出去了，她倆個才出了幕帳，其他幾桌那里頓時響起一片嗡嗡之聲，隱約可聽到“義女…永嘉坊五美……”等字眼傳來，各人不懷好意的眼風(fēng)更是頻頻往她們?nèi)齻€身上掃來掃去的，三人的神色便都有些難看起來。

再說玉華跟著那大丫鬟在一人高左右的紗幕之間穿行著，大大小小的幕賬竟有十來個之多，帳內(nèi)燈火通明隱約映出衣香鬢影，耳邊更是不時傳來淺笑細(xì)語之聲，等轉(zhuǎn)過了一些零散的小幕賬，兩人便來到了臨著池水一處青石高臺上的一座大幕賬前面，這幕賬與其他的不同，竟是用的煙紫色絞紋紗羅圍成的，四角豎著碗口粗的碧綠翠竹做支撐，這樣上好的紗羅料子，在平常人家是連做夏衫也舍不得用的。

待丫鬟在外面先通報了，玉華便被引了進(jìn)去，這幕賬足足比玉華她們坐的那個大了五六倍，上首坐著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安邑坊的王氏也在其中，而顧氏依靠在主人位上，衣襟前別著一朵盛開的淺紫色玉簪花，在兩旁一溜白色玉簪花的襯托下，格外醒目。而兩側(cè)坐著的便是身份矜貴的小娘子們了，元娘和七娘也都在其中，兩人所佩的玉簪花也是紫色的，

玉華進(jìn)來時，幕帳中央正有一個小娘子在彈奏古琴，演繹的是名曲《流水》，其指法輕靈，琴聲清遠(yuǎn)悠揚(yáng)，玉華看那身形動作有些眼熟，仔細(xì)一瞧，原來就是二娘崔玉珍。這幕賬中央特意設(shè)了兩層臺階的雕花木臺，上面擱了長條案幾，看來是專門給各位小娘子施展身手的地方。

二娘一曲彈畢，眾夫人自然是一疊聲稱贊起來，連幕帳旁邊的仙霞閣上也傳來了三三兩兩的喝彩之聲，更有會琴的男賓順手便彈了一小段《高山》來應(yīng)和二娘，眾夫人笑語盈盈只作不知，小娘子們卻都忍不住仰頭偷眼看向那掩映在薄霧中的仙霞閣，這宴席的設(shè)置也算煞費(fèi)苦心，既要做到男女分席，又要讓大家在高低之間也有機(jī)會能互相欣賞呼應(yīng)一番，其實(shí)本朝的風(fēng)氣頗為開放，若不是辦在府邸內(nèi)的家宴，還會有那膽大的小娘子穿上男裝與自家兄弟等一起招搖嬉戲的。

見二娘琴藝獲贊，坐在上首角落位置的王氏臉上自然是驕傲又滿足，她淺笑著與前來稱贊二娘的夫人們說道：“哎呀，可別再說她好了，也就單單喜歡這個，還肯用功而已，其他的都很拿不出手呢，被我寵的，到現(xiàn)在連雙鞋也做不出來。”

王氏這話倒也不全是因?yàn)橐蜌庵t虛，她話音剛落，有幾個本來格外笑語殷勤的夫人就微微變了神色，不再特意湊過來與她親熱攀談，王氏看在眼里，肚子里冷冷一笑，她就是故意要放出這個風(fēng)聲來，讓別人知道她家二娘并不是個賢良柔順的性子，省的到時候啞巴給瞎子獻(xiàn)殷勤，兩頭都為難。

想到此處，王氏臉上笑意更盛，眼光轉(zhuǎn)動間暗自打量觀察著幾家合她心意的對象，可等她一眼掃到了站在顧氏面前的玉華，臉上頓時一僵，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五娘身量似乎比在安邑坊的時候長開了一些，不復(fù)當(dāng)時縮手縮腳的模樣，穿一身大紅衣裳，除了眉間用朱砂畫了花鈿，唇上點(diǎn)了大紅口脂外，臉上絲毫未施脂粉，卻仍是目如寒星，膚若美玉，往那里一站，身后的一眾小娘子竟然統(tǒng)統(tǒng)被她比的稍顯黯淡了。

玉華此刻正在回顧氏的話，說了兩句便被顧氏一一介紹給了近旁坐著的各府夫人，她挨個施禮拜見，動作輕巧熟練，神情沉穩(wěn)大方，言語間應(yīng)對有度，分明就是一副氏族小姐的做派。顧氏看著似乎極為滿意的樣子，又把她叫到自己身邊，拉著手柔聲說道：“和幾個姐姐玩的可還開心嗎？”

“回稟母親，五娘和姐姐們十分和樂，小曲江這里可真是漂亮啊，五娘還從未見過如此多如此香的玉簪花呢。”，玉華笑盈盈的回著顧氏的話，言語中不失一份天真，可此刻，她心中的疑慮卻是越來越盛了。

從今日一到主院開始，無論是午宴還是晚宴，顧氏和元娘就對自己都太過好了些，不單單十分抬舉，言行中更是無時無刻不透著親昵和偏愛，更是有種要特意在人前表現(xiàn)的感覺，種種反常，讓玉華心中十分不安。

兩人說話間，那雕花木臺上又上去了一個小娘子，她穿著一身水綠裙衫，兩條袖子長長的拖在地上，玉華見了不由好奇，顧氏笑著說道：“這是武義伯府家的孫女吧，看來是要跳春袖舞呢，程娘子可教過你們這個了？”。

“哦，原來這個就是春袖舞啊，程師傅說過的，但還沒來得及教導(dǎo)我們呢。”

玉華話音剛落，便聽到有琴音響起，臺上的小娘子也隨之舞了起來，敢上這臺子的，自然都有兩把刷子，那小娘子的兩條水綠長袖上用銀絲線繡滿了祥云紋，飛旋舞動起來宛若水波攪動了月影，碎銀灑金一般，待一曲舞畢，樓上樓下便是齊聲一片叫好，尤其仙霞閣上的男賓們，顯然十分激賞，有人高聲吟誦到：“低身鏘玉珮，舉袖拂羅衣。對檐疑燕起，映月似流水”。

臺上的小娘子面露羞赧，抿嘴笑著退下臺來，這宴上的氣氛愈發(fā)熱鬧了起來，在座的小娘子身上有才藝的，便欲拒還迎的互相推舉客氣起來，有那沒才藝才卻有眼色的，就揚(yáng)聲說道：

“今晚是崔姐姐家的好宴，怎么還不見主人家給我們彈奏一曲，我今兒可就是奔著崔姐姐的神曲天音來的。”

此言一出，頓時附和者眾多，紛紛笑著請?jiān)锎抻窳殖鰣觯B上首坐著的夫人們也有好幾個出言相邀的，元娘便也往上首看去，顧氏微不可見的沖她一頜首，崔玉林便微笑著起身說道：“承蒙各位長輩姐妹厚愛，林兒也等不及要上去獻(xiàn)丑了，可只怕諸位都是嘴上說的好聽，心里也早就聽厭了我的琴吧，林兒今日倒有個好主意呢......”

崔玉林邊說就邊移步往上首走去，來到顧氏席前，沖著玉華招了招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對著眾人說道：“這是我的五娘妹妹，一會兒林兒來彈琴，讓我這妹妹給大家舞上一曲吧。”

元娘話音一落，席上先是一靜，然后便響起了一片悉悉索索的低語聲，崔玉林琴藝極為出色不說，平日里也難得在眾人面前彈奏，今日竟然愿意為這個小丫頭伴奏，眾人頓時都有點(diǎn)摸不著頭腦，玉華也是大吃一驚，顧氏叫她來跳柔旋舞她一點(diǎn)不奇怪，可竟然讓元娘來襯托自己，實(shí)在出乎意料，心中那份惴惴不安，越發(fā)的濃烈。

可此時，萬事已經(jīng)由不得她來做主了，元娘撫了撫她的頭發(fā)，柔聲說道：“五娘別怕，你的柔旋舞跳的連程娘子也稱贊，必是極好的，你只要按著平日里一樣去跳就好，姐姐幫你彈奏《疾風(fēng)驟雨》，可好？”

玉華仰頭看著崔玉林清雅的臉龐，上面似乎滿是鼓勵與溫柔，玉華肚子里輕嘆一聲，便不再多想什么，沖大家輕巧一福，轉(zhuǎn)身來到了臺中央。

待崔玉林的琴聲錚錚響起，眾人只見臺中瞬時旋起一朵紅云，玉華自四歲起便被趙蜜兒逼得每日里打旋上百下，這一般人覺得十分困難的胡璇舞步，對她而言，卻是輕巧松快，旋起來幾乎看不清她的雙腳，崔玉林琴藝確實(shí)了得，一曲《疾風(fēng)驟雨》彈的讓人猶如親臨暴雨之中，而玉華的身姿正如在風(fēng)雨中飛旋的云霞，一團(tuán)火紅之上，只有一雙纖小的素手輕柔擺動，似紅霞中穿梭的一雙玉鳥。

元娘的琴聲越來越急，玉華已經(jīng)舞成一道疾風(fēng)，待琴聲戛然而止之時，玉華又緩緩轉(zhuǎn)了兩圈，身子才慢慢矮下去，斜身坐于自己腿上，裙擺一甩落在一旁，便停住不動了。

場內(nèi)寂靜一片，遲遲沒有任何動靜，只等到玉華慢慢站起身來，才轟的一片驚呼與喧鬧響徹在空中。

仙霞閣二樓的木欄邊上，連一眾見多識廣的達(dá)官貴人也看的是驚嘆連連，不管是胡旋舞，還是柔旋舞，他們自然是見過最頂級的，可玉華這樣的年紀(jì)跳成如此這般，自然別有一番味道，沒有任何的輕佻風(fēng)情，只有震撼人心的絕妙技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