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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澤芳一下提高了聲音,李濟民驟然被人點破了埋藏已久的、甚至自己也還沒想清楚的隱秘心思,面上頓是一僵,而后便有些惱羞成怒起來,他俯身一禮后,沉聲說道:“母后多慮了,民兒并無這樣荒謬的心思,這些日子,一是因為孩兒實在太忙,二也是不想驚擾太子妃,想讓她好好將養將養身子,所以才常常不回正殿歇息的。”
崔澤芳深知他的脾氣,見他犯了犟勁,便慢慢舒緩了臉色,先長嘆了一口氣,才又低聲說道:“民兒,你雖是我帶大的,但你的脾氣有五分像你父皇,有三分像先皇后,最多也只有兩分像我,你心軟多情,正是和你父皇一模一樣的,太子妃身世艱難,為人卻自強剛正,確實是惹人憐愛、讓人敬佩的,你心中愛惜她,本沒有任何的不對,若你們只是這世上任何一對普通夫婦,無論你要怎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可是民兒啊,你如今是我大唐太子,今后就是那萬人之上的一國君主,你的事,沒有私事,沒有家事,只有國事啊,民兒,我想這些道理,你心里也一定都很清楚......”
崔澤芳緩緩道來,竟把李濟民的心路說了個九八不離十,她語氣慈愛體諒,并無一絲責怪之意,李濟民心中感觸,忍不住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崔澤芳見他臉上柔和了不少,便繼續說道:“在這一點上,你實在遠不如太子妃了,她一個區區平民女子,一夜間飛上枝頭變鳳凰,成了眾人膜拜的太子妃,卻沒失了心神,沒忘了根本,沒持寵而嬌,而是恪守本分、兢兢業業一直到今天,說起來,你母后都有些佩服她呢,民兒,你莫再為難她了,此事錯不在她,而在你。她若真仗著你的真心便任意妄為起來,你那東宮,必將大亂!”
李濟民一時間神色莫辨,半響也沒吭氣,崔皇后見狀,語氣越發語重心長起來:“民兒,你日后必將繼承大統,你雖秉性與你父皇相仿,但卻絕不能如你父皇一般,放任自己率性而為,你父皇如今文有安國郡公衷心輔佐,武有衛老將軍一力支撐,待到等你繼位之時,你又怎知道會面對怎樣的情勢呢?母后與父皇都已經老了,并不能一直陪在你身邊,你至今沒有子嗣,你可想過這意味著什么?民兒......我與你四弟,將來可都是要依靠于你的啊!”
自從李濟民娶了太子妃之后,他與崔皇后面上雖仍是母慈子孝,李濟民幾乎是每日里都要到含涼殿去請安問好的,比去鐘鳴殿李盛那里還要殷勤,但是二人心中,卻始終是留了一絲隱約的隔閡,也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母子兩個推心置腹的長談了,此時聽崔澤芳說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李濟民心中大慚,不由起身拜倒,垂頭應道:“母后,民兒知道的,民兒只是一時想岔了而已,今后...不再會了......”
崔澤芳連忙起身親自扶了李濟民起來,又攜著他坐在了自己旁邊,細細與李濟民解說了各府今后要送進來參選的小娘子的情形,種種思量安排,無不是為了他切實考慮,李濟民也不再抵觸,附耳仔細聽了,不時應諾兩聲,一時間這偏殿里氣氛無比融洽,貼身伺候的宮人俱是大大松了口氣。
一直等目送了李濟民出去,崔澤芳才慢慢收了笑意,默然沉思了良久,便又重新翹起嘴角笑了起來,越笑越開懷,甚至比剛才更加高興百倍的樣子。
她身邊此時只有阿直一個人在一旁伺候著,見她這樣,忍不住湊近低聲問道:“娘娘,奴婢果然蠢鈍,奴婢不懂,娘娘今日里怎么會為那太子妃如此大力游說呢?”
崔澤芳眼波一轉,說道:“當初又不是沒有為難過她,你看那民兒是什么反應?”
那阿直蹙眉想了想,有些恍然的說道:“娘娘的意思是,我們初時為難太子妃時,殿下反而是一力維護,寧愿自己替她賠罪,也不愿意她受委屈,如今您反其道行之,太子殿下反而會偏向您這邊了么?”
崔澤芳哼了一聲說道:“阿直啊,你也果真是老了么,如今看事情怎么這么淺顯,你所說的,只是其一,民兒雖然脾氣隨和,又是我一手管教出來的,但畢竟已經是二十歲的人了,正是羽翼初豐,事事都想要自己做主的年紀,我再過于管束壓制于他,確實如你所說,只會適得其反,反倒讓他愈發與我離心......”
崔澤芳頓了頓后,又繼續說道:
“這其二么,才是關鍵,今日我與民兒所說每一句話,俱是最最真切不過的大實話,偏偏這樣,反倒誅心,你想想,那民兒本是天之驕子,身邊不知多少人追捧奉迎,如今他先對人動了真心,別人卻只是面上敷衍他而已,我今日雖看似是在開解他,卻也同時是一針戳破了這層窗戶紙,這根刺么...哼哼...算是實實在在扎在他心里嘍......”
作者有話要說:
sei,那個sei說咱們皇后只會像小女孩撒嬌的啦,咱們皇后離了大兄,那就是老謀深算啊。。。。
作者好累,求收藏鼓勵,作者專欄也別忘了啊
☆、第82章 夫婦
阿直聽了,頓時一副佩服到五體投地的樣子,連連點頭贊嘆道:“娘娘實在高明,娘娘果然是見微知著啊,太子這陣子一直冷落那太子妃,原來竟是因愛生恨么?”
崔澤芳輕聲笑了笑說道:“生恨倒談不上,只是這心中失落難堪么,那是一定的,不管如何,等到那采選結束了,這東宮的局勢便一定會越發熱鬧的。”
崔澤芳又派人將四皇子所新做的曲譜裝裱好了,送到了鐘鳴殿去,李盛雖然現在身子比前些年好了很多,卻仍是體帶弱癥,不可過多操勞,如今前朝的很多事情,他都已交由太子李濟民去主持,不過這事實上真正做主的嗎,自然仍是中書、尚書、門下三相。
李盛甩脫了大半政事,便越發專注起制琴之術來了,崔澤芳怕他過于勞累,還派了專人過去盯著,不許他整天沉迷于此,倒是四皇子李德昌,天性本就喜曲樂,又在崔皇后的有意引導之下,對自己父皇制琴的過程與工藝十分感興趣,幼時便時常跑去鐘鳴殿看熱鬧,在李盛的教導之下,六七歲時便開始學著譜曲了,第一次所作之曲便獲了父皇李盛的擊掌贊賞,如今崔皇后便不時提醒著李德昌隨時可記下自己想寫的短曲譜,事后她再把這些小紙頭收集起來精心裝裱了,打著李德昌的名義送去給李盛審看,兩父子是越發投契了。
到了這日晚間,太子妃車芷蘭因這些日子接連勞累,一個人用了晚膳不久,便早早梳洗了準備就寢,誰知她剛換了寢衣坐到了床上,外面便傳來小內監尖聲通報的聲音:“太子殿下駕到~~~”
車芷蘭聽了一愣,連忙要起身披衣出來迎接,卻又馬上聽到小內監繼續喊道:“夜間寒涼,太子殿下請太子妃娘娘安坐,莫要出迎~~~”
雖然聽到了這內監的通傳,車芷蘭手下的動作卻一刻也未停下,仍是利索的接過宮人手中的披風穿上了,急步便往外走,不過她還未到內室門邊,李濟民就已經繞過屏風,迎面大步匆匆進來了,他一見車芷蘭穿戴好了正要出來,眉頭便忍不住一皺,嘴巴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什么,半響才又忍了回去,和聲說道:
“不是叫你不要出來了嗎?天氣這么冷,你別在這里站著了,去床上吧,我先去洗漱一下。”
車芷蘭其他地方照顧太子李濟民都十分精心,卻從來不伺候他沐浴,每次都是讓一直貼身伺候他的兩個宮人前去的,現在聽太子這樣一說,便應了聲就擁被坐在到床榻外側,一直等到李濟民洗漱好了出來,她都是脊背挺直的坐著。
李濟民打發了兩個宮人出去,便緩步來到床邊坐下,他未主動開言,兩人間便一時無話,半響,李濟民才說道:“安置吧~~~”。
說完,他便起身去熄滅了床前的火燭,車芷蘭坐在床上卻不由愣了愣,李濟民于床弟之事上別的都十分平常,可算是溫柔體貼、節制有度的,但惟有一點特殊的喜好,便是喜歡點著燈辦事,車芷蘭雖然覺得不舒服,卻也是從未對此提出任何異議,但三四年下來,她都已經有些習慣了,今日李濟民突然主動熄了燈,車芷蘭倒一時感覺有些別扭起來,她微微側了頭,借著窗外朦朧的月光,看著李濟民一步步走了過來。
李濟民身上是新換的寢衣,衣服上還帶著點深夜的寒氣,但男人的身子卻總是滾燙燥熱的,他緩緩壓上車芷蘭的身子時,一冷一熱間,車芷蘭便不由的打了個大寒顫,李濟民也似乎感覺她在哆嗦,先是整個人動作一滯,而后便突然一把扣住了車芷蘭的雙手壓在了她頭頂,身子往下一沉,腰腿一用力,便來勢洶洶的壓了下來......
三番五次,待李濟民總算折騰好了,自行昏沉沉睡去的時候,已經快到丑時,車芷蘭又蜷縮在床榻上等了好一會兒,直到聽見身邊響起微微的鼾聲,才挪著身子慢慢下了床,立在床前,車芷蘭還是忍不住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夫君,今日李濟民在床上是前所未有的粗暴,與之前可謂是判若兩人,他們本就兩個多月未曾共枕,車芷蘭現在渾身上下猶如被車輪碾壓過一般的不適與酸痛,她微蹙了眉又沉思片刻,便移步往凈房去了。
守在外室值夜的宮人聽到了動靜,便要進來伺候,車芷蘭只命她們扶著自己進了凈房,便讓她們出去到外面守著,宮人素來也知道她的脾氣,在凈房內是從來不留一個人的,便都應諾退了出去,車芷蘭先吹熄了凈房內燭火,才于黑暗中摸索著進了浴桶,待滾燙的熱水慢慢漫到了她的下巴,渾身頓時酸脹刺痛起來,她長嘆一聲,仰頭靠在了桶邊,整個身子才徹底松弛了,甚至連臉上的肌肉,也緩緩的、緩緩的放松了下來,露出了一臉的疲憊與倦怠,與平日里人前冷靜安泰的模樣,很是不同。
和車芷蘭一樣,東宮的東側再過去,緊鄰著宮城的來庭坊里,安南王世子妃崔玉林,也是還未能安寢。
紅櫻木雕花大床上,垂著銀紅色紗幔,床上鋪的是鴛鴦戲水、花開并蒂的大紅色喜被,連夫妻二人的寢衣,也俱是石榴紅的顏色,算起來二人成親不到半年,也還算是新婚燕爾的時期。
崔玉林靜靜的躺在安南王世子李守身邊一動不動,一雙妙目卻在細細的打量著枕邊之人,兩人于床第之上一直很有規律,隔三差五,李守便會主動軟言求歡,與她好好親熱一番,今日也是一樣,待二人事畢,李守緊摟了她又是一番柔情蜜意后,才慢慢睡去了。
然后,他便又和往日里一樣,剛剛一睡熟,便馬上松開了她,翻滾到床榻最內側的地方,背向著她安然入睡,崔玉林知道,待第二日自己醒來之時,李守十有*應該已重又回到自己身側,兩人又會是緊緊依偎而臥的。
崔玉林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卻是一時很難入睡,她匆匆嫁給李守,實屬極大的意外。在這之前,母親早已與她透漏過華家與遲家這兩家候選的事情,雖兩家門第都略遜于自己家里,但不論華嘉宇、遲魏,還是他二人的父親,均是人中龍鳳,不出時日,都是會必有一番成就之人,兩家府上也俱是門風端正、人口簡單的。雖與他們結親,也是父親仔細謀劃考量過,背后也是另有目的的,但對于自己而言,怎么算都不失為一樁大好姻緣,想當初兩家爭相求娶之時,真是不知道羨煞了多少城中閨秀呢。
而與安南王世子的親事,則是直到已經徹底敲定了下來,自己還完全蒙在鼓里,崔玉林清楚記得母親第一次來告訴自己此事時,雖強打精神、強顏歡笑,卻是怎么也掩飾不住滿眼的焦慮不安,待圣旨賜婚之后,父親又將自己叫到了外院書房,對自己將這樁婚事背后的種種關節與緊要之處,都細細解說了一遍,又不厭其煩的再三叮囑自己婚后該如何行事、且不可放松警惕或亂了心智,說到最后,父親還輕撫著自己的發髻,面露不忍之色說道:
“林兒,父親本一心想替你尋一門妥妥當當的婚事的,但形勢逼人,身為崔家嫡女,也只有委屈你了,你放心吧,一切自有父親替你做主的,無論形勢如何變化,總不會叫你深陷困局的。”
崔元娘記憶之中,自己父親雖一貫寬厚溫和,卻很少在兒女面前多露出一絲情緒起伏來,這似乎是她父女二人相談最深的一次。
雖難免心中失落不安,但崔玉林卻沒露出太多的情緒與怨懟,她自小便被嚴格教養,不管是早早被許下太子妃也好,還是與華遲兩家議親也好,崔玉林很早就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婚事勢必不能由得自己的喜好做主的,勢必是要與這朝中風云變幻攪和在一起的。
思緒起伏之間,崔玉林終于慢慢昏睡過去,待她第二日一早醒來,果然,身后是一片溫熱,一只大手搭在自己腰間緊緊摟著,耳邊頸旁,傳來一陣陣滾燙的氣息。
她略微動了動想要起身,腰間那只大手卻是一緊,耳后一陣麻酥,李守蹭著她低低呢喃道:“再陪我躺一會兒……”
饒是崔玉林還是滿腹疑慮,此時也是忍不住心中一蕩,臉上泛起了紅霞,她暗暗吸了好幾口氣平復了下心神,才扭過頭去,側仰了臉看著李守,媚眼如絲般嬌嗔道:“別鬧了,今日還要趕早去永嘉坊呢……”。
李守不但不松開,手下反而是略用力來回揉搓了起來,一雙深邃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崔玉林燦若朝霞般的面孔不放,雖然他夫妻二人早也是親密無間了,但每次對上李守這雙眼睛,崔玉林還是會有些舍不得挪開眼神,李守母親乃是白蠻族人,他一雙眼睛比中原人都更加凹陷幽深,眼眸深處略帶些琥珀色澤,再配上一雙濃黑劍眉與睫毛,盯著人看時頗有些勾魂奪魄的功力。
崔玉林被他看的揉的渾身上都有些燥熱了起來,心中既想膩在他身上再不起來,可偏又總感惴惴不安,她又暗自定了定心神,便伸出一根玉指來,沿著李守濃密的眉峰輕輕劃過,又順著他硬挺的輪廓,緩緩落到了他的耳垂之上,先用玉管般的長指甲輕揉撩撥了幾下,突然用力捏住了一揪,李守正被她弄的心神沉迷、渾身舒坦,突然間吃痛,忍不住縮手便來護著自己的耳朵,崔玉林趁機咯咯笑著從他懷里逃了出來,一邊叫丫鬟進來伺候自己更衣,一邊扭頭嬌嗔道:“趕緊起來吧,在外人面前倒一本正經的,一回到房里便再沒個正形了。”
李守見被她逃走了,便也懶洋洋翻身坐起來,跨坐在床上看丫鬟們替崔玉林更衣梳妝,現在貼身伺候崔玉林的兩個丫鬟都是從小跟著她的,是顧氏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才,本都是心思縝密、性格沉穩的,可這樣被李守盯著直瞧,那個年紀小些叫阿覺的,卻是忍不住緋紅了臉,她生怕被崔玉林察覺到,便死命低著腦袋不敢看人,但崔玉林又怎么會不知道,她撇了阿覺一下,心中倒也沒有過分苛責,本就是如花似玉的年紀,這也是人之常情,要怪也都要怪身后那個妖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