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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擒拿安王有如甕中捉鱉,謝懷姝也沒有什么利用價值了。
我給這個孩子取名念卿,我這一生,都在為我師兄而感到悲痛,所幸有一個他的存續,讓我能有些安慰。
再次趕回河西,我要與謝寧做最后的了結,竟不知他已痛恨我到如此地步。
大司馬收留謝寧是為報恩,她父親出征南蠻,哀帝荒淫,前線糧草也被丞相黨把控,是謝寧的父親,當時的大司空出資救將士于水深火熱之中。
他若及時悔改,我斷然不會取他性命,前朝舊事不是一朝一夕間說翻案就翻案的,謝氏的確忠心,可自古忠義難兩全,我唯一能做的便只是對謝寧的存在睜只眼閉只眼。
就在我軍徹底攻占了安王府邸,我坐在大堂上首,安王披頭散發地跪在堂中。
我問他謝寧的下落,他卻譏諷地辱罵我、辱罵我的父親。
無非還是那些“叛臣”“謀反”的論調,坐在這位置上許多年,這種聲音不絕于耳。
我也不惱,他罵累了,喘著氣怒視我。
突然左庶長來報,長安城出事了,我迅速起身施令回朝。
防范許久,卻還是被謝寧鉆了空子。
待我回到未央宮,還沒到端門,遠處烏泱泱跪了一片宮奴。
只有梁平壯著膽告訴我,她不見了。
突然有些暈眩,一時間都忘了該不該發怒。
原來一個人氣極了并不想說話,我沉默著先回了宣室殿,關押謝懷姝的屋子早就人去樓空。
安陵后腳跟來——還在攻打安王時,她就寫信來,說她已經懷孕了,狡詐如季春見一時間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我自然也為他們高興,左右季春見和安陵讓我不再遺憾了。
可命運就是喜歡同人開玩笑,我不待片刻休息,上馬一路向南。
謝寧傳了口信來,杜絕了我帶羽林衛前去的想法。
在江南地區空殺的人一早接到指令守在武林郡遠郊等待我的指令。
為什么每當我感覺要捉住幸福的時候,睜開眼去瞧,幸福卻離我越來越遠?
這一路我跑累了兩匹千里馬,甫一入武林郡,仿佛進了謝寧的包圍圈,但他逃得急,怕是虛張聲勢。
留了一部分全郡查殺謀逆份子,我只帶了少許前往錢唐。
站在府邸外,突然心生怯意。
一幕幕仿佛與記憶里重合,里面的纏斗聲不絕于耳,嘈雜間,幾個人擒著謝懷姝出來,念卿靠在另一人懷里。
來人大約是謝寧的暗衛,隔著池塘與我交涉,遞完話欲走,我提劍將他斬首。
如今院落內,再無旁人,謝寧讓我赤手空拳地去見他們。
我也能猜到她現在的處境,慢慢褪下盔甲,摘了發冠重新束發,幾個暗衛想跟著我,被我攔在身后,只讓他們去城外待命。
再見到她,我花費了許多心力才克制住自己不上前手刃謝寧的沖動。
她比我離開前又清瘦不少,側邊的窗戶大開,凄冷的冬風毫不留情地涌入,卷起她青綠色的裙裾。
謝寧說了許多挑撥離間的話,他向來巧舌如簧,在一番添油加醋下,我的七分錯被渲染成足足十分,還把他自己摘了個一干二凈。
當他說出那句口口相傳的命格,我下意識地看向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生氣好像正在隨風消散。
謝寧情緒愈發激動,就在那片刀刃愈發逼近時,我終于上前,卻不想謝寧竟繞過了她的喉頭,徑直往自己的心口扎去。
沒氣息前,他笑地詭異,一字一句像是咒語。
莫若自欺欺人耳。
看著謝寧慢慢闔上眼,我終于松口氣,可一想到他最后的話,心間似有爬蟲啃噬。
她在我懷里小小一個,明明只是微微掙扎一下,動作輕地我只手就能控制,可又仿佛千斤重。
我一直對這枚羊脂玉有不明所以的排斥,每每看到,仿佛都在不經意地提醒我曾經有多么的卑鄙。
也曾經想過,要是我當年沒有參與其中,她嫁給了公子矩或者公子明中的任何一個,會不會比現在要幸福。
可是我做了萬般假設,結局都不會比如今任何一個更好,她仿佛生來就是要淪為政治斗爭的附屬品,而我也如此卑劣地借口來麻痹我自己。
是我先肖想的鳳凰,又怎么可以怪鳳凰名噪四方。
過去的錯誤與卑劣就這么血淋淋地揭開,逃避許久的答案還是被提起。
在她問我還能上哪去的時候,我是真的心慌了,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空洞。
不行,我必須要冷靜,我心力交瘁這許久,不是為了來重蹈覆轍的。
我一心想將她帶離這座屋子,半點不愿她與之有什么牽扯,在這里呼吸一下,都會讓我覺得下一瞬她要不在了。
又是一番剖陳心跡,還是不忍告訴她與我的婚姻不過是一場算計,可是看著她現在的臉色,我怕我但凡又有一絲欺騙,她又會離我而去。
不知道說了多久,我好像又開始胡言亂語起來,說到最后,我一遍遍祈求她不要再丟下我。
終于她半闔的桃花眼里閃了淡淡的情緒,她牽起一抹微笑來,埋首在我掌間,是熟悉的綿軟面龐。
她說她和我回去,讓我去前院收拾她的綠茶餅。
我下意識想讓她同我一起,她卻笑著挽著我朝外走,一顰一笑間恍若當年海棠樹下。
情人輕柔的話語最能安撫心頭躁動,我飄飄然地離去,來到大堂處,幾張梨花木桌案上空無一物。
我有些疑惑,又走到膳堂,也沒有糕點的影子,前殿房間眾多,就在思考著還能放哪里時來到廚房處,鼻間處竟嗅到一絲煙火氣,走進一看,確實生著火,可鍋里空無一物。
見天地趕路讓我疲累不堪,早在與謝寧對峙時,就已經時不時出現重影,眼前幾道黑色身影閃過我還當是幻覺,直到空殺的人緊隨其后地出現,告訴我,有人劫走了謝寧。
中計了。
我腦海警鈴大作,還沒到中殿,只見府邸那熟悉的東南隅,濃煙滾滾。我不敢置信,琴室房門緊閉,我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撞開。
大量濃煙奔騰著朝我撲來,嗆得我涕淚漣漣,視線被濡濕影上重影,我扶膝蹲下,謝寧的尸身不知去向何方。
我伸出手想去夠她,嘴里說著胡話,牽腸掛肚的人兒撲到我的懷里,我內心登時涌上失而復得的喜悅。
如果沒有造化弄人。
我帶著她沖出火圈的最后一秒,忽地一抹綠影在抖動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耳邊傳來不知所向的聲音,輕柔地像一句喂嘆。
那個聲音說,別再是以錯誤開場了。
抱著她努力往外走,最后一絲清明終于被剝奪,一齊癱倒在池塘邊。
一個赭紅罐子滾到我的手邊,我掙扎著捏住,手下紋路起起伏伏。
我的海棠,還會再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