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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姨娘噗嗤一笑,點點錦心的額頭:“你這個小鬼靈精,這小腦袋瓜里成日家想的都是什么!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也好,姑娘喜歡你,你就好生侍候著吧,往后有你的好處。這香包是沁兒配的?”
錦心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一副得意的模樣等待夸獎,徐姨娘忍俊不禁,笑意更濃,拿起來輕輕一嗅,卻覺一股清新卻不淡逸的香氣順著呼吸深入肺腑,雅卻不輕,濃淡得宜,是能驅趕藥氣,卻不會太過濃郁而使人心煩的香氣。
徐姨娘一揚眉,倒有幾分驚喜,見錦心期待的模樣,便笑呵呵地夸獎幾句,又道:“沁兒若是喜歡,阿娘那還有兩匣子香料,壓在庫房里呢,這便叫人開箱籠取出來。婄云是吧?你懂調香?”
她狀似隨意地看向婄云,婄云鎮定道:“我父親在世時曾是一位大夫,我跟著父親,耳濡目染,知道些藥性,雖不通調香,卻能明白些藥理。如這一包,因原料不湊手,只選用了沉香為主,佐以菊花、玫瑰、百合等幾樣干花,并入柑橘、蘋果幾樣果皮,功效平平,只滋味清新,又取沉香之雅,能略微安神罷了。”
這話說得淺,徐姨娘聽著卻很是滿意,又道:“你能知道些藥理就很好了。可知有何偏方藥膳,是能彌補氣血虧虛,養心安神的?”
這個婄云可就有研究了,那些年不知擬出多少溫補的方劑、想出多少將養的法子,到底礙著如今的身份,只能揀兩樣平常不深奧的說了,卻說得十分細致,滔滔不絕說了好一會。
徐姨娘的神情是越來越滿意,看她的目光也是愈發的溫和,錦心在旁看著,莫名地有一種……欣慰得意?的感覺,總是覺著怪怪的。
好好的,她欣慰得意什么。
錦心摸摸下巴,繡巧默默捧來一件袷袍替她披上,那頭徐姨娘聽完婄云的話,想了想,還是問道:“你有這本事,想來令堂定然醫術高超,怎得你卻……”
婄云這輩子,可不就是被跟著徐姨娘去外祖家的錦心在大街上給撿回來的?
當時婄云說自己父母雙亡賣身葬父,徐姨娘開始覺著沒什么,這會聽婄云所言,雖然淺薄,但也絕非平常人可知的,便覺著婄云父親定不是常人。
婄云頭低低的,聲音有些悶啞:“我外祖是江湖人,他在世時曾招惹過一個仇家。我母親在他過世后遠離江湖,嫁給了我在姑蘇做大夫的父親,二人原在姑蘇生活,后來有了我,這些年來,父親治病救人,母親針黹持家,生活得很平靜。
但……去歲外祖的仇家尋到我母親的蹤跡,前來追殺,我們逃到金陵,卻終究還是沒能躲過。他殺了我母親后說恩怨已了,放了我與我父親,但我母親過世對父親打擊太大,父親思念成疾,病入膏肓,匆匆帶出來的銀錢很快消耗一空,我父親……也沒能留住。”
“真是可憐。”徐姨娘取帕子擦了擦眼角,錦心知道她多少是有些感傷自己。
徐姨娘家里原也是北方人,后來因得罪了鄉紳豪族,才匆匆逃難到南方。到了南方后家境清貧,徐姨娘之父又病重,正巧他們賃的屋室旁就住著個人牙子,徐姨娘在她門口蹲了兩天,確定她不是給勾欄之所拉線的,又明確了行情之后,就咬咬牙,把自己換了幾兩銀子,給家里活命。
今日聽婄云說了身世,徐姨娘物傷其類,嘆了口氣,又扶起婄云,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往后好生跟著姑娘,有你的好處。”
“是。”婄云閉了閉眼,幾分酸澀淚意消退得很快,她有很多年沒有想起這些舊事了……再世歸來時也已送走了父親,她只來得及蹲點幾日撲了一把小小的主子的車架,旁的事情……著實沒空出心思來。
或者說當年已經傷心夠多了,如今再想起來,卻覺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意離自己已經很遠很遠了。
錦心怔怔地望著婄云,覺著心思情緒復雜,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母女二人用了飯,過了兩刻鐘,小桔子準時將她的湯藥端了上來,待見她喝過藥了,徐姨娘才滿意地道:“不錯,你這幾年喝藥也不叫人操心了。來,吃蜜餞。”
見錦心漱口后乖乖地吃蜜餞甜嘴,徐姨娘想了想,道:“你爹爹應該快回來了,太太已經給他去了信,叫他快馬歸來。大姑娘……唉。”
錦心眨眨眼,倒還記著姐姐的事,只是有些地方不太清楚。
怪了。
她的記性不至于啊,白日里發生的事,這會怎么就記不住了?況且……她下午醒來之后,竟然并未再有悲傷焦急的心情。
這不合常理。
錦心眉心緊皺著,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羅漢榻上的小炕幾,身上竟然隱隱有一種……叫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只是如今年歲尚小,瞧著還不大明顯。
一旁的婄云瞧著,又覺著眼眶有些發酸,眼中透出幾分懷念來,怔怔望著錦心,看著她挺直的脊背,略有些出神。
徐姨娘記著閆大夫的囑咐,不愿錦心再想這事,只寬慰道:“你爹爹就快回來了,等他回來,這事就有著落了,還是看你姐姐的心,若是她不愿,咱們家也不是那等要賣女求榮的人家,真冒著得罪秦王府,大不了舍出些利去,你爹爹也會叫你大姐姐遂心的,他最疼你們這些兒女了。”
錦心點點頭,心底最深處覺著這門婚事……大概最終還是會成的。
為何會成呢?
因為大姐姐不會愿意父親開罪王府的,她素來性子柔和,最是善解人意,又怎會以文家上下,搏自己自由呢?
她如此想著,也這樣說了,徐姨娘愣了半晌,嘆道:“你這孩子,你小小年紀,怎么想到這些的。”
錦心懵懵懂懂地搖搖頭:“就是這樣覺著的。”
“唉。”徐姨娘長嘆了口氣,錦心自幼有些異于常人之處,她也習慣了,此時只是盤算著:“等這事了了,我再帶你去半山觀拜一拜吧,我總是心里不安。”
母女二人又說了一會子話,徐姨娘還惦記著文從林,吩咐婢子關上錦心屋里的窗屜,道:“外屋南窗開著呢,你這屋里還是掩上,免得受了涼。和丫頭們玩一會,早些睡吧。”
錦心乖巧地點點頭,等徐姨娘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就盼著腿,坐在羅漢榻上發呆。
方才那些話是哪里想的呢?心里想的?卻又不像,只是直覺般地就這樣覺著,真是稀奇了。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免得為難自己聰明靈慧天下無雙的珍稀小腦瓜。
這是文四姑娘自幼的行事準則,這回也不例外。揉了揉皺出包子褶的小臉,錦心小手一揮:“把畫冊子拿來!昨兒咱們看到哪一頁了?那上頭的美人兒可生得真好看!”
她小手攥拳,臉上寫滿了“激動、期待”。
繡巧嘆了口氣,從屜子里取出三姑娘送來給自家姑娘的美人圖,面上滿是無奈。
反倒婄云,在旁眼觀鼻鼻觀心肅立著,已經習慣了似的。
徐姨娘那邊出了錦心屋子,她的心腹嬤嬤周嬤嬤跟在她身后走著,聽她道:“雖說還有老爺這變數,不過既然大姑娘接了秦王世子的信物,我看著婚事是十有八九了,錦心方才說的也不無道理。唉……可惜了,咱們家大姑娘多出色的人啊,無論是琴棋書畫,還是待人接物,都是沒得說的。”
周嬤嬤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大姑娘心善,性子柔和,往后過得準不錯。咱們家到底還是有幾分臉面的,世子再如何,也不會太薄待姑娘。”
“但愿吧。”徐姨娘長嘆一聲,“我就是想,我的沁兒若有一日到了如此境地,我即便舍出一條命去鬧一場,也定不叫我的沁兒委屈了自己。”
周嬤嬤道:“咱們姑娘福分大著呢!空微法師都說咱們姑娘是一生福祚綿長事事時時,多半是順心如意的。”
“可我的沁兒,卻也是從小伴著湯藥長大的。還不會吃飯呢,先學會喝藥了。”徐姨娘搖搖頭,聲音微有些啞,“我不求她福祚綿長,只要她好好的,好好的長大,好好的嫁人,好好的有子嗣,好好的老去。”
周嬤嬤輕聲道:“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