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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建華點了煙,側(cè)頭望他,沉重開口:“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顧淮左道:“九歲,你和爺爺在奶奶去世的老屋里談話,我給你們送茶。”
顧建華夾著細煙的手指一頓,目光從面容清雋的年輕人身上移開,落在飄出裊裊白煙的光點上。
父親去老屋的次數(shù)一年里也就一次,是母親的忌日。顧建華腦中抽絲剝繭般清晰明了起來,往常去送茶的應(yīng)該是作為兒媳的李青容,沒想到顧淮左突然來了興致,幫李青容走了一趟后院老屋,就聽到了這個禁忌的隱秘。
顧建華沉默良久,再次看向他,用一種遺憾又惋惜的語氣喊了聲:“淮左。”
顧淮左不答,面上波瀾不驚,如一潭落了雪的湖面。
男人對他的反應(yīng)也是習以為常,他抽了一口苦澀嗆人的煙后,見慣風雪滄桑的雙眼凝視著顧淮左,再問:“你是怎么想的,要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攤牌?”
顧淮左臉上有了情緒的波動,鴉青纖長的睫毛一抬,眼底深深的冷沉。
他父親問的并不是他為什么現(xiàn)在才將這件事捅破。而是想問,你既然忍了這么多年了,為什么這一次忍不了?為什么不能為了顧家選擇隱瞞這個秘密。
顧淮左淡淡的扯開嘴角,咧開一絲不真切的笑意,“這些年我做的還不夠好嗎?”
顧建華臉色一沉,夾著煙的手指往書桌上的煙灰缸上點了點,晦暗不明的眸光蘊開低壓緊逼的壓迫感。他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的好兒子,勝過所有質(zhì)問指責。
顧淮左不為所動,依舊平常臉色,平淡音色:“因為做得太好,讓你們產(chǎn)生了誤解,覺得我是能被顧家選擇的?”
人生從來且只能被自我選擇,怎能任憑旁人做主。
顧建華指間煙頭的火光漸漸暗淡,飄出的煙霧也稀疏淡薄起來,他不說話。
顧淮左眼底幽微的光轉(zhuǎn)而一凜,俊美清冷的面容透著一絲不近人情的漠然,“你和爺爺都清楚,我不想在國內(nèi)看見他。”
顧建華腦中緊繃的弦仿佛被誰的手指用力撥了一下,勾勒拉扯出錚錚的琴音,刺激著頭皮和神經(jīng),下意識記起‘我并不想在國內(nèi)看見他’這句話,上次聽見還是三年前。
那時的顧淮左被顧絕連捅兩刀,扎在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噴涌的鮮血就跟扎破洞的水球一樣,滋滋的往外冒。
顧淮左手術(shù)醒來后,面對一眾擔憂的顧家人,只一句話——可以不追究,我不想在國內(nèi)看見他。
當時的顧淮左太年輕,又在顧絕這件事上的態(tài)度過于強勢,讓顧建華和顧老都潛意識認為他是因為姜暖才如此,是一種爭風吃醋的行為。
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的白色煙卷越來越短,亮著火光的紅點也逐漸靠近手指,飄出的煙霧在冬天寂靜的書房里隔著木質(zhì)檀香味,散發(fā)出一絲涼薄的溫度。
顧建華手背觸碰到了這抹來自于煙頭的溫度,抖了抖手,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
他再看向自己養(yǎng)大成人的好兒子,想起更早些時候的往事。
是姜家丫頭剛來顧家,老爺子養(yǎng)著一條極其兇悍的藏獒。
丫頭怕狗,那狗又喜歡沖生人叫喚,三兩下就作勢要撲上去,銀白尖牙里發(fā)出兇狠的嘶吼,可把小丫頭嚇壞了。
顧淮左那時候也才十四五歲,愣是趁著老爺子去外地給下面的人開會的時機,把狗送去了隔壁沈家,知曉沈家年輕一代的不敢接顧老的狗,這小子也機靈,直接點名道姓的說要送給沈老爺子。
回頭就被顧老一頓呵斥,挨了頓打。
顧老讓這小子怎么把狗送出去的,就怎么把狗請回來,狗不回來你也別回來吃飯了。
顧淮左不理會,鐵了心的不去接狗,也不吃飯。
脾氣倔,餓了兩天。
最后還是李青容陪著顧老去隔壁沈家,和沈老下了整整一下午的棋,好說歹說才算是把狗給接回來了。
不想老爺子心心念念的藏獒才回到熟悉的大院,叫喚了兩天,第三天就在后院里莫名其妙的咬傷了顧淮左,左小腿上全是血,撕下的一塊肉連著褲腿碎布片,要掉不掉的掛著,地上點點滴滴的血跟雨珠子似的灑了一路。
那時,顧建華只顧著心疼去了,哪還記得去分析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在想什么。
如今想來,還真是不曾仔細看待這個兒子。顧建華沉重的臉色與消散的煙霧一樣,凝重。散去后只余下悵然深沉,他問:“那天院子里就只有你和大虎子,真是大虎子咬的你嗎?”
大虎子是顧老養(yǎng)著的藏獒的名字,早被顧老當做了朋友,而在大虎子咬傷顧淮左后,只好將它送去了沈家養(yǎng)著,再沒聽說過咬人。
前兩年大虎子歲數(shù)大了,也走了。顧老滿心傷懷,還親送了一程。
聽父親現(xiàn)在才想起問這件事,顧淮左抬了抬眼,扇開的眼尾構(gòu)成漂亮的弧線,卻一點都不溫柔。薄唇輕啟,他道:“我和它搶肉,逼得急了,它自然咬傷了我。”
剩下的問題顧建華一片了然,不需要再問下去了,顧絕捅顧淮左的兩刀,沒有第三人在場,而他兒子已經(jīng)回答了。
顧淮左見父親一臉后知后覺的頓悟神情,淡聲說起:“一條狗罷了,不過是老爺子念舊情才多活了幾年。”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如果不是老爺子和顧家血脈相連,顧絕不至于還能活到現(xiàn)在。
聽他大言不慚,顧建華聲線繃直,瞪眼呵斥:“你別太過分!”
末了,他擲地有聲的補上一句,“這里是顧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父親是想提醒我什么,是對待長輩的謙卑敬重?”顧淮左一副漠然姿態(tài),薄唇扯開笑意,“還是對待堂兄的禮貌客氣?”
顧建華被輕易挑起了怒意,氣得橫眉豎眼。
“那還是要問父親,我該怎么稱呼顧絕,嗯?”
顧建華臉色發(fā)紅,不答。
顧淮左繼續(xù),“我要是沒猜錯,大伯也不知道程月津替他生了個兒子吧?”
似料準了顧淮左下一句要說什么,顧建華雙目沁出紅血絲,朝他憤怒道:“你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