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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倒不吃這個。這時節(jié)正是知了蟄伏的時候,叫人去抓一些來給您嘗鮮就是。”
那女聲就噓了一聲,“可不敢找人去抓。若是被我那乖孫曉得了,又要在我耳邊說教了。”
芩夫子就笑了,“就把方才叫的那一只捉來,我給您單燒一只,過個嘴癮。”
她們的聲音近在咫尺,煙雨躲無可躲,捧著小筐打玉蘭樹下站出來,把小筐呈在了眼前二位老夫人眼跟前。
“就這么一只,還不夠您二位塞牙縫的。”她福了一福,向芩夫子道了一聲好,眉眼里略略帶了幾分孩子似的羞怯,“學(xué)生就住在西山,年年都要去捉知了猴玩兒——您若想吃,我給您捉一些來。”
芩夫子見是煙雨,也不意外,笑著向身旁的老夫人介紹道,“這是奴婢近來才收的一位徒弟,最是愛做絨球、絨花的。”
那老夫人瞧上去雍容華貴,面上有些許的歲月痕跡,卻更增添了幾分慈愛。
“好孩子,瞧著你柔柔弱弱的,竟敢去掏地上的知了眼?”老夫人興許是年紀(jì)大了,正是喜歡漂亮小美人的時候,“你若真有這份心,我就賞你花兒戴。”
煙雨近來受芩夫子的恩惠很多,芩夫子卻不收她一文錢,正滿心的感激無處表達(dá)。此時見這位老夫人同芩夫子極其親密的樣子,便想著以此來報答。
“花園子里就有,我這就去瞧瞧。”她是個打小在山里跑摜了的,此時有了報答芩夫子的一顆心,就更加雀躍了。
芩夫子見她熱切,又知道她是個同一般小姑娘不同的,這便笑著說,“不必貪多,夠炒一小盤即可。”
煙雨笑眼彎彎地應(yīng)了,這便放下小筐,挽起了袖子往花園里去了。
望著小美人靈動的背影,老夫人的眼睛里漾出了一些喜歡,笑著問起來,“東府里何時多了這么一位古靈精怪的小姑娘?”
芩夫子陪著老夫人坐下,笑著回答:“回太主的話,是二房大歸的那位四姑奶奶的養(yǎng)女。模樣好看,性子可愛,是個不一般的孩子。”
老夫人哦了一聲,“倒是個身世可憐的。”
芩夫子點(diǎn)點(diǎn)頭,“很乖巧,也是個有主意的。”
原來,這一位老夫人,是西府的老夫人。
她名喚梁度玉,身份卻是極為尊貴的,乃是本朝的彭城大長公主,人人都要尊稱她一聲梁太主。
她等閑不出門子,因芩夫子從前是在宮里伺候過她的。聽聞芩夫子出宮后,漂泊了十幾年,這便將她請回了西府,也和自己做了個老來伴。
梁太主同芩夫子說了不過一時話,就見一個小姑娘拎著小桶,一路小跑地走過來了。
是煙雨捉完知了猴回來了。
她的小臉上沾了一些泥,神秘兮兮地把小桶拿起來,給梁太主和芩夫人看里頭的知了猴。
“芳婆就是彭城左近人,讓她去做好不好?”
梁太主喜歡她這股子機(jī)靈勁兒,笑著說:“這有什么不好的,盡管去做。”
煙雨高高興興地應(yīng)了,把小桶遞給了芳婆,交代了幾句,芳婆就去了。
芩夫子看她得了太主的喜歡,有心考較她的技藝,這便指了她那小筐道,“前幾日布置的作業(yè),可做了?”
煙雨胸有成竹地點(diǎn)頭,正要去拿里頭的小玩意兒,梁太主卻嗔了一句:“孩子才忙回來,就要考較她,總要凈個面才是。”她喚侍女來,吩咐道,“打盆水來,給姑娘濕濕手。”
煙雨便有些小小的感激。
一番動作完了,煙雨就在石桌上,為芩夫人同梁太主展示自己做的玩意兒。
“這是蜜蜂。黃色是梔子的果實(shí)染成的。這是小蜻蜓,青色是拿青葉搗碎得來的。還有這只七星瓢蟲,我想著茜草是紅色的,定然能染出來它的紅殼,可煮過之后卻是淺黃色,我想呀想呀,突然想到您那日送了我明礬,便試著加了進(jìn)去,竟然煮成了紅色。”
小小的姑娘說起自己喜愛的東西,眼神認(rèn)真,面容可愛,直聽得芩夫子連連點(diǎn)頭,而梁太主則看著這些小昆蟲,愛不釋手。
“染色易學(xué),可用各色絨線做出來惟妙惟肖的小昆蟲,當(dāng)真是要有些天賦才行。”
芩夫子點(diǎn)頭稱是,“奴婢遇見她時,這孩子躲在樹下瞧螞蟻搬家,聽蛐蛐兒唱歌兒,是個愛觀察的,所以才能做出來這般可愛的小玩意兒。”
煙雨聽她二人夸自己,心里受到了極大的鼓舞:且不說芩夫子這般丹青大家,都夸自己做的好,這一位奢華高貴的老夫人也喜歡她做的發(fā)飾,那未來若是和娘親出去開頭面鋪?zhàn)拥脑挘欢〞馀d隆的。
她既得了鼓舞,心里的雀躍就壓不住了,有些豪氣地推了推小筐道:“老夫人,您若是喜歡,就選一樣。我可以送給您的。”
梁太主還沒來得及說話,芩夫子就嗔了她一句,“胡鬧,這都是小姑娘家家戴的。”
煙雨卻不這么認(rèn)為,認(rèn)真地說:“我娘親說,女子多大都還是小姑娘,都可以穿戴自己喜歡的衣裳發(fā)飾。前日她出門子,還戴了一枚千眼蝴蝶呢!”
梁太主看著煙雨認(rèn)真的小臉,只覺得實(shí)在可愛,笑道,“有道理。”她往小姑娘的寶貝小筐里看了看,一眼相中了一條金燦燦的錦鯉。
“年紀(jì)大了就喜歡吉祥如意,這條小金魚兒做的好,每一片鱗片都是黃澄澄的,瞧瞧這尾巴,翹多高啊!這是要躍龍門啊!”她招呼煙雨,“來來來,給我戴上。”
煙雨見老夫人喜歡她的作品,心情雀躍極了,這便站起身,輕輕地將小錦鯉別在了老夫人的發(fā)髻邊。
再退后幾步去看,那錦鯉實(shí)在耀目,不僅形狀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顏色也是漂亮的緊,竟似有黃金的光彩。
這下兩相歡喜,沒過一時,芳婆炒了一盤兒知了猴端了上來,便有侍女又奉上了一些酒菜,煙雨也不拘謹(jǐn),陪著太主和芩夫子吃了一些。
這一道知了猴用油煸的咸香可口,倒讓梁太主吃出了愁思,想到了從前同夫君顧池春的一些往事,便有些悵然若失了。
煙雨瞧出了梁太主的眉間愁緒,輕輕道:“老夫人若是春日感懷,可以多來芩夫子這里做客,晚輩陪您說說話兒,做一做絨兔兒絨狗兒……”
芩夫子并未告知煙雨,老夫人的身份,此時見她心善,倒也有些感慨。
到了四野起煙塵時,梁太主便有些乏了,摸了摸正看著芩夫子所著之顏色書的煙雨的頭,笑著同芩夫子告別:“我那乖孫兒,今晚陪我用晚飯,我便先回去了。”
芩夫子便要跪下送別,梁太主卻去了個眼色,并不打算在小姑娘面前顯露身份——知道了身份,跪來跪去的,說不得就沒了眼下的真心。
回了西府,梁太主便歇下了,足足午睡了一個多時辰,再醒來時就精神百倍。身邊的宮娥為她梳頭,梁太主視線落在了那枚小錦鯉上,頓時心情好了起來:“給我戴上那條魚。”
梁太主出了臥房,便往正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