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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聽懂了,從他輕輕的呼吸里掙出來,轉過臉望住了他。
斜月山房今夜的門廊未曾點燈,天井里透出來的一點光,青藍著,從女孩子纖柔的肩頭折過去,映在了他淺蹙的眉心,一點愁緒、一點悵惘。
他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溫柔,像是望住了一個夢。
眼前的女孩子像只受驚的小鹿,圓睜著一雙大眼睛,靜黑的瞳仁里輕躍著細碎的亮光,晃動著,掠過他的眉梢眼角,一時便安靜下來。
他垂著眼睫,那一份纖長濃密似乎快要觸碰到她的,她緊張地不敢言聲,他卻不言不動,良久才將那只握著那份纖軟的手輕輕抬起來,擱在他的唇邊。
她的手同他交握,觸在他的唇邊。指尖細細微微的顫動著,一抹光色落下來,照出了纖細和柔軟,一如溫玉的質地。
她喚他一聲小舅舅,嗓音和軟有如呢喃,他不回應,微微垂首,輕輕吻上她的指尖。
一個短暫而柔軟的輕吻,一份電光石火的酥麻,剎那攀上了煙雨的指尖。
她是不諳世情的女孩子,被這樣的輕吻一息籠罩住,紅暈一霎就染上了雙頰和眉眼。
于是她顫抖著,純質而無邪的眸子里浮泛淺淺一層水霧,也許在眨眼的那一刻就會滾落下淚珠。
“您吃醉了是么?”她帶了些鼻音,那嗓音溫軟地也像醉了酒,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見了一個楚楚可憐的小姑娘,像朵雨夜里被輕觸的花兒。
于是她看見眼前人靜沉的雙眸里,輕輕掠過一些痛楚,接著她便被他攬在了懷里,清冽而溫熱的氣息一霎將她籠罩,她在他的懷里落了眼淚,鼻息咻咻像一只受驚了的小獸。
他將她抱在懷里,一只輕落在她纖弱的肩頭,另一只輕拍著她的背,那力度輕軟如云,哄孩子一般。
她在小舅舅的懷里啜泣了幾聲,又輕問了一句:“您是不開心,才去一杯又一杯的喝酒么?”
顧以寧在她的頭頂輕點了點頭,煙雨的心不由地痛了,原本扶在他胸前的手伸出來,笨拙地環(huán)住了他的身腰。
“不開心就不開心,哪里又有那么多開心的事呢?”他的腰很細,煙雨使勁兒地環(huán)住,拿手輕拍了拍,面龐便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胸前,“您若是想哭,也是可以的?!?
耳朵和面龐一道貼在他的胸膛,隆隆的心跳聲入耳,煙雨覺得心很痛。
小舅舅那樣的大人,每日里忙著政事,每日里都要保持情緒穩(wěn)定,即便受了委屈,也要默默地存在心里,無處宣泄。
所以才會一杯又一杯的吃酒,所以才會在只有她一人的時候,顯露出脆弱的情緒來。
煙雨覺得心很痛,在他的懷里霎了霎眼睫,眼淚便涌了出來,她小聲啜泣著,拿手反去拍他的背。
“您若是想哭,不要怕難為情。我不笑話您?!彼宋亲樱肿芳恿艘痪?,“我不看您?!?
她小時候盲過,娘親總耳提命面地讓她不要哭,叮嚀來叮嚀去,可她總是會忘記,于是就在娘親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掉眼淚,誰都看不見她的眼淚才好。
夜宇靜深,纖柔的女孩子輕拍著他的背,一句一句地在他的懷里安慰他,那聲音像是熟睡貓咪的呼吸,輕輕柔柔。
“我小的時候,曾經(jīng)眼盲過。娘親白日里要操持家事,就放我在山房門前疏闊的樹林子里玩兒,那時候我雖然瞧不見、現(xiàn)在想來也記不大清了,可還是依約能想起那時候的快樂。草地是軟軟的,偶爾碰到臉上的葉子,也是軟軟的。草地里有各樣的小蟲,有一回我坐在那兒拿干草藤編戒指,不曉得是蛐蛐兒還是蚱蜢蹦在了我的手上,我也不怕……”
女孩子的聲音和軟而安寧,她聽不到他的回應,在他的懷里蹭了蹭眼淚,仰起了臉,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您為什么不開心?可以同我說說么?”
顧以寧在這樣無邪的眼波里微動了心神,手在她的頭頂揉了揉,將她輕輕按進懷里。
“目下我還沒想明白……”他的嗓音有些喑啞,反而更加好聽了,“若是哪一日想明白了,我會同你說。”
煙雨不明所以。
不開心的事兒還可以去想嗎?不應該全部都忘掉嗎?若是一直記掛在心頭,是不是就更加難以釋懷了。
她在這一瞬忘記了他方才落在自己指尖的輕吻,只悄悄擰起了眉頭望著他。
“我小時候,開心不開心的時候,都會去前面的小林子走一走,您愿意同我一道兒去走走么?”
那個林子不大,生長著疏闊的云杉和銀杏,不過三五步便能轉完,可卻是眼盲的她小時候的一方天地。
她記得每一課樹的位置,最頂前的那一棵云杉樹,娘親還曾為她量了身高,拿小刀刻了一道線,傻傻的娘親,竟忘記了她會長高,云杉也會長高啊。
還有那樹下,有高矮兩個山石,她坐在矮的那一塊,脊背就可以靠在高的那一塊,她就拿它們當椅子,坐在上頭拿草藤編各樣的小玩意兒。
還有有一處有個小墳包,那是曾經(jīng)她養(yǎng)的一只小兔兒——竇筐打外頭買來給她的,養(yǎng)了半年多就因為了吃了帶露水的草葉,過世了,她記得她哭了好久好久,將它埋在了這里,還叫娘親為它立了塊木頭牌子,上面寫了“玉兔之墓”。
說起來好久沒去了,煙雨望著小舅舅,眼睛里就有了幾分懇請,顧以寧點了點頭,松開了抱著她的手,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她的手,往林子里去。
林子前的那一株云杉上,倒懸了一盞燈,也許是芳婆出門時掛在上頭,忘記取下來,誰知道呢,月亮和綿密的星子向下俯視,將這一片小林子映的靜謐安寧。
她近了那云杉前,站住了,想給小舅舅看那道已然高過她頭頂?shù)目潭染€,可小舅舅卻微微頷首,拿手在她的頭頂比量了一下,輕道:“它比你長得快些?!?
煙雨就有點兒詫異。
小舅舅為什么把話說在了她的前頭?
她不解,歪著腦袋瞧他:“您怎么知道它上頭刻了我的身長?”
顧以寧嗯了一聲,“我還知道,這是你娘親比量著你五歲時的身長刻的。”
煙雨面上的驚訝之色就再也掩飾不住了,她忐忑,又有點兒疑惑。
“單知道您明智,卻不知道明智成這個樣子……”她喃喃,“是了,大約在樹上刻身長,許多人小時候都有過?”
小舅舅不置可否,煙雨的快樂就少了幾分,她扁著嘴,把自己的手從小舅舅的手里抽回來。
“我還沒說,您就知道了……”她低著腦袋,拿腳在地上輕踩了踩草葉,“我的快樂沒有了,你要賠哦?!?
顧以寧眸色里便有幾分歉意,他負著手俯下身去,去看她的眼睛,“好了,是我的不是?!?
煙雨不過是同小舅舅開個玩笑,想叫他開心一些,見小舅舅反而因為自己的失落而抱歉起來,不免愧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