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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幾日關在冰窖里,身上不僅舊疾發作,新的鞭傷更是引起了高熱,方才更是因被過山鷹劫持,耗盡了心神,此時在煙雨身邊,卸了一口氣,便昏迷不醒了。
她昏迷時,像是不停地做著噩夢,時不時把自己蜷縮成嬰兒一般,哭著喊著姑娘。
煙雨在旁邊握著她的手,心疼地直抹眼淚,顧南音心急如焚,吩咐車把式將馬車來快些。
進了老宅,裴老夫人在門前焦急地等著,看到簌簌的樣子,直抹著淚哭,陪著送到了臥房。
顧南音最為忙碌,忙叫人去請屠香茶,又叫人為簌簌準備熱水等物。
煙雨便一直陪著簌簌,屠香茶沒過一時便趕來了,為簌簌檢查了傷勢,只將她的衣物除下,在場的顧南音、裴氏還有煙雨,都不由地落下了淚。
簌簌這些年是吃了多少苦啊……
瘦骨嶙峋的身子上,滿是燒傷后的瘢痕,胸前更是有五道觸目驚心的舊刀痕,屠香茶嘆著氣說道:“生受了這么多刀傷,竟能活下來,當真是命大。”
裴氏想到了自己的女兒,直哭的暈厥過去,顧南音忙叫人把老夫人扶下去歇息,只和煙雨一道兒守著她。
屠香茶為簌簌治了傷,又命人去為她熬煮藥湯,這才道:“……不必擔心,這些鞭傷同她從前的傷相比,不算什么。”
煙雨這才放下心來,只在簌簌旁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到了晚間,簌簌終于醒了過來。
她是個性情萬分堅毅之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向顧南音磕了頭,跪謝道:“夫人,是您救了我家小小姐么?奴婢替我家姑娘給您磕頭了。”
她咚咚地磕頭,煙雨攔都攔不住,顧南音忙去扶她,裴老夫人卻又進來了,簌簌見到了裴老夫人,登時雙眼瞪大,良久才哇的哭出聲來,撲向了裴老夫人,跪在地上抱住了她。
“夫人,夫人,您還活著,我找了您兩年啊……山東,河南,我一直在找您……”她哭的快要昏厥過去了,直將裴老夫人心疼的淚流滿面。
“孩子,好孩子……你能想著為姑娘報仇,可苦了你了……”裴老夫人這九年來,獨自一人在山東的海邊過活,今日終于見到了從前女兒身邊最為親密的丫頭,又是從前在家里長起來的,只覺得老懷甚慰。
倆人抱著哭,誰也沒有主動提起嚴漪漪,像是怕觸碰到那道傷疤。
夜雨沙沙,屋子里的情緒都平緩起來了,簌簌同煙雨坐在了一起,同裴氏、顧南音說起了當年之事。
盛懷信同嚴漪漪成婚時,簌簌那時候十三歲,因對姑娘忠心耿耿,做事又一絲不茍,一直都是漪漪身邊一等的婢女,故而對那盛懷信極為熟悉。
盛懷信生的極為英俊儒雅,氣質更是清逸出塵,當年嚴老爺選中她,第一回 到家里來,嚴漪漪便芳心可可,愛上了他。
成婚后,盛懷信一向待漪漪小意溫柔,小夫妻二人琴瑟和鳴,十分恩愛,只是在煙雨生下來之后,盛懷信便因了冠姓一事,頭一次同嚴漪漪起了爭執。
自此之后,雖然煙雨的起名一事暫時延緩,可簌簌覺得情形有些不對了。
人前盛懷信依舊待漪漪溫柔體貼,人后卻冷冷清清,言談舉止雖有禮,卻透著幾分疏離。
在某些事上,更是句句否定漪漪。
濛濛五歲時,盛懷信在私下,對嚴家老爺嚴恪的反感登峰造極,這便提前一年,往京城備試。
一家人在破云禪寺里足足待了半月有余,久到姑娘都覺得奇怪起來。
那時節正是七月,該是雨季的時候,卻不下雨,出事那一晚,盛懷信出門訪友,嚴漪漪哄著濛濛安睡后,自己也睡下了,簌簌在小榻上也睡的呼呼。
火是從隔壁廂房燒起來的,因是深更半夜時分,一直燒到了整間屋子,她們才被煙霧嗆醒。
簌簌破了窗,將濛濛接出去,主仆三人到了廊下,四處已然是火光沖天,廟里的和尚們都紛紛沖出來打水滅火,原是可以逃出生天的,可忽然就有人喊,山匪來了,山匪來了。
于是果見有持刀之人涌進來,見人就殺,見人就砍,嚴漪漪見勢不好,同簌簌一道兒抱著煙雨到了后院,剛到那井邊,便聽一墻之隔的隔壁傳來刀劍砍人之聲,以及陣陣慘叫之聲。
嚴漪漪只覺不好,將井蓋搬來,把濛濛放進了吊桶里,將將蓋好蓋子,山匪便來了。
那山匪的樣貌,簌簌至今都記得。
兇神惡煞、丑陋不堪,持一把長刀,見了嚴漪漪之后,搖著頭獰笑著說了句,這么漂亮的小娘子,倒是可惜了。
他嘴里說著可惜,可手里的刀卻一下子捅了過來,第一刀便刺進了姑娘的心口。
這一切發生的猝不及防,姑娘痛地跌坐回地上,身子死死地壓在了井上,簌簌撲過去,替姑娘挨了五刀,那山匪踢開刀,再一刀一刀地捅在了姑娘的脊背上。
兩人都昏死過去了,也許昏死的只是簌簌,姑娘早已死了。
簌簌的心同旁人生的不一樣,她不痛,只在迷迷糊糊間,看見姑爺慢慢地走過來,在姑娘的身邊哭的不能自已,接著將姑娘抱在了懷里,走了出去。
簌簌想喊姑爺救命,可卻說不出話,以手代腳,血肉模糊地爬了幾十步,卻看見那廂房里,姑爺在斷壁殘垣里,仔細地將姑娘同一具燒焦的男尸擺在一起,接著,點起了火……
她不敢再出聲,牙齒咬的快要碎了,也許她也快要死掉了吧,她艱難地爬回井邊,依舊死在哪里。
也不知過了多久,姑爺又來了。
同他一起來的,是方才捅殺姑娘的山匪,姑爺喊他禿鷹,語氣是不善的,甚至是狂怒的。
姑爺對他拳打腳踢,禿鷹任他打,卻笑的猖狂,“狀元公,咱們干的就是殺人放火的事兒,你叫咱們來搶那勞什子藏寶圖,可沒說不能殺人。再者說了,是你叫老子放火搶圖,莫非你是不知放火會死人?搶圖會死人狀元公,你可別惺惺作態了,得了藏寶圖,你再娶一個,豈不快活。”
后來怎么樣了呢,盛懷信該是同土匪們在尸體堆里翻來翻去,翻什么呢,該是找小小姐吧?
簌簌一聲也不敢出,可是那些人臨走前,仍是一刀又砍在她的左臂,再將一只火把丟在了她的身上,火灼燒著她的脊背,令她痛的昏死過去,再也不知后事。
再醒來時,她已在看林人屋子里,渾身一動也不能動,看林子的老嫗照料著她,告訴她,那間禪寺叫官府給封了,而簌簌已然昏迷了整整九天。
那九天里會發生了什么啊,簌簌不敢想,哀求著看林老嫗去禪寺里去瞧那口井,老嫗去了,回來后說井下空無一人,也沒有什么小孩子。
簌簌再度昏迷過去,就這樣半死不活地躺了一年多,老嫗給她一口吃的就吃,三五日沒吃飯也是常有的,終于有一日能動彈了,她便去四處去找嚴家,將自己活成了一個叫花子。
第六年上,她又回到了二亭山,遇見了那一幫山匪,他們的人所剩無幾,簌簌假意迷惑其中的二頭領過山鷹,得知了當年的真相。
盛懷信當年在破云禪寺逗留如此之久,皆是在與二亭山的山匪聯絡,只說他的妻子手中有一個藏寶圖,不知藏在哪一處,出兩千兩買通山匪,讓他們前去放火殺人,趁亂時,搶奪嚴漪漪手里的藏寶圖。
可惜山匪殺紅了眼,一發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