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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顧以寧將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孫子程務青送到了他的眼前,他方明白這入贅姑爺的用心歹毒。
“當年,此人入贅我程家時,戶籍學籍皆是宣州盛實庭,同老夫的女兒成婚后,某一日老夫的孫兒不小心燒毀了他的行囊,從此被他記恨上,將我孫兒折磨成活死人……”
他命身邊長隨遞上一個焦黑的包裹,在盛實庭難以置信的眼光里,呈送給楊維舟。
“此行囊中,有小兒的長命鎖,也有女子的婚書,還有一封燒了半邊的藏寶圖,那婚書上的名字,正是盛懷信。”
他老邁的聲音微頓,“老夫的孫兒當年頑劣,故意作弄他,騙他行囊已在大火里燒的一干二凈,實際卻將這包裹藏了起來,老夫也是近日才知曉,此人改頭換面蟄伏在老夫的家中,原始來是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有了程壽增的證詞,盛實庭只覺大勢已去,心中尚存了幾分頑固,高聲道:“本官對這等誣告絕不承認,楊大人,還請依子告父的律法,將此女杖責一百。”
煙雨站起身,以手背將淚水拭去,笑道:“只要能將你繩之以法,我又生受這一百杖又如何?”
她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慢慢近前,冷冷地盯住了他,低聲道,“盛懷信,我知道你要什么。我嚴家數百萬兩金銀財寶,皆在我的手上,你聽。”
她在他的驚詫眼神里輕輕抬起了手腕,將金手釧舉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其上的小金球。
“如你這般低賤之人,還不配得到我嚴家的財寶。”她忽然又高聲道,“盛懷信,你殺害我母親,一為寶藏,二為你那可憐的自尊心,我盛煙雨從即日起,重新冠回母姓。”
盛實庭平生最計較的便是當年入贅后,在嚴家得不到半分尊嚴,便是連女兒的姓氏都不能做主,此時聽煙雨要改回母姓,又懷揣了萬萬寶藏,更是難以按捺怒意,一揚手,妄想打上煙雨的臉,卻見斜刺里沖出來一個女子,冷不防地將他一腳踹翻在地,護在了煙雨的身前。
正是顧南音,她一直在后堂看著,幾度想沖上去揍他一頓,這一回算是逮住了機會。
盛實庭從地上站起身,只覺得此時自己已然是身敗名裂,渾身冰涼,墮入了無邊的地獄去,。
他憤恨交加,高聲怒道:“楊大人,此女狀告親父,你竟要罔顧法律,不聞不問么?”
此時周遭百姓都沸騰起來,無一不在叱罵盛實庭這般禽獸之為,楊維舟遲疑片刻,忽聽得有一聲清朗之音響起,恍若穿云破霧,直達煙雨的身邊。
“我是原告的夫婿,此一百杖我來代她領過。”
人群靜下來,那鼓院后堂里,緩緩走來一人,身形清逸,面龐清俊無比,正是當今內閣首輔顧以寧。
他走到煙雨身邊,牽住了她的手,再度開言:“楊大人,此案可以宣判了。”
楊維舟頷首,高聲喚甲士捉住了盛實庭,再敲驚堂木,道:“嚴家煙雨狀告親父,判……”
他的話還未說完,忽聽得外頭有山呼千歲之聲,在場諸人都聞之心一凜,但見外頭的百姓們紛紛矮身下拜,再定睛看過去,前有護衛隊開道,護著皇帝龍輦緩緩駛進院中,皇太子殿下由龍輦之上走下。
眾人高呼陛下萬年——皇太子殿下如今雖未舉行即位大殿,太上皇的禪位圣旨卻早已下達,故而早該稱陛下了。
阮雍叫起,梁東序的視線慢慢看過去,悄無聲息地望住了煙雨身后那個露了半邊肩頭的人,唇畔便牽了一線不易察覺的笑。
“煙雨姑娘狀告親生父親,的確該罰。朕既親臨,索性罰個大的。”他的視線又落在顧以寧的面龐上,眼中就多了幾分促狹,“煙雨姑娘,聽罰吧。”
煙雨尚在扳倒盛懷信的喜悅里涕淚交加,猛一聽這位素不相識的皇帝陛下要罰她,只懵懵懂懂地看了小舅舅一眼,乖覺地聽旨。
“朕聽坊間議論你的事,只說你既沒了娘,何必要告爹,朕聽了很不痛快。你雖痛失了親生母親,到底上天又為你送來一個疼愛你的娘親,朕覺得很好,也很值得效仿。”
他頓首,眼含慈愛,“從今往后,朕就給你做爹爹吧。”
第103章 .各論各的你管朕叫爹,朕管你叫小舅子……
煙雨聞言有點懵。
因為痛失了親生母親,上天就送來了疼愛她的娘親,所以這位氣宇軒昂的新帝陛下要效仿,把他自己送給煙雨當爹?
天子給人做爹爹,這當然是至高無上的榮光,可是為什么?
煙雨覺得稀奇古怪,不由地悄悄看了一眼身側的小舅舅,小舅舅靜緩的眉眼似乎也僵硬了幾分。
再想回頭看娘親,娘親卻手動把她的腦袋轉回去,煙雨撓了撓鬢邊,再對上皇帝殷切切的眼光,她下意識地咽一口口水。
“……您是要做小女的干爹嗎?”煙雨試探地問道,“小女何德何能……”
門外堂下,乃至鼓院外的萬萬百姓都寂寂無聲著,尤顯得氣氛凝重。
這位一向恣意的新帝搖了搖頭,唇畔勾起了一點笑,眼神依舊蘊含著慈愛。
“朕要做就做最親的爹。”他大有深意地看向堂后被縛住的盛實庭,此人肩背被按下去,面色鐵青,發絲微亂,再不復平日的溫雅從容,顯出了幾分狼狽來。
梁東序雖是個恣意灑脫的性情,卻比誰都知分寸,此時眉眼垂下,以慈父的溫慈口吻,同煙雨說話。
“律法冷冰冰,斷案需酌情。倘或告父、告夫、告官都要先挨上一百大板,那這登聞鼓的存在,還有何意義?朕覺此條律法甚為不妥。”
他慢悠悠地將視線挪在顧以寧的面龐上,年輕的內閣首揆蹙眉,眼眸靜深,那從容不迫的模樣,總使皇帝好奇,此人究竟有沒有慌亂的時候。
“愛婿啊,你怎么看?”
一聲愛婿砸在了顧以寧的面上,他面色一僵,消化一時才啟言。
“回稟陛下,律法陳舊,的確需要增改。例如妻殺夫,無論原因,皆判絞刑,然丈夫打殺妻子卻可酌情,極為荒謬。”
皇帝將顧以寧的話聽入了心,深以為是,又拖長音喚了一聲愛婿啊。
只是還未及說話,就被站在煙雨身后的顧南音冷冷一聲打斷。
“差不多得了。”
娘親的聲音冷不防響起來,還是直懟上陛下,煙雨嚇了一大跳,惴惴不安地把娘親往自己身后掩了掩,旋即戰戰兢兢地看向陛下。
豈料陛下聞言卻即刻收了聲,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知道了,接著大踏步地走上正堂,坐了主審的位置,一拍驚堂木,斥向盛實庭。
“……悠悠古國,公序良俗絕不可破壞。盛懷信,約定入贅后卻妄圖冠姓,此其罪一;勾結山匪殺妻害女,此其罪二;勾結山匪殺害破云禪寺一十一名僧侶,以及過路之旅人,此其罪三;損毀妻子遺體,此其罪四。”
他的一雙厲目投向押跪在堂下的盛實庭,怒問一聲,“盛懷信,朕問你,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