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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齊豫白頜首,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落日余暉,最后一抹金光普照大地,而他凝望前方,右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的手背,那里光滑一片,前世跟隨他幾十年的疤痕已然不見,可有些習慣卻早已經改不掉了。
*
蕭業散值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春日晝短夜長,好在朱雀街住得都是勛貴世家,從不吝嗇那點燭火錢,蕭業一路騎馬而歸,竟也不覺黑暗,遠遠瞧見成伯府三個大字,紅木金漆,甚是金貴,而廊下燈火搖曳,襯得門前兩尊石獅子威武非凡,一切都仿佛還是從前那副模樣。
可蕭業還是察覺出了一抹變化。
從前總是站得筆直十分有精神氣的小廝,如今因為家中的變化也變得有些不安起來,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多前家里剛出事時的模樣,只是那回有蘭因幫他,家中上下只頹廢了一陣便又恢復成原本的面貌。
可這一回……
是蘭因帶來了這一切。
那個從前總是在他身邊幫他的人卻親手制造了這個局面。
蕭業心里無端又變得煩躁起來。
他其實并不是情緒化的人,習武之人,尤其是天子近衛最忌諱的便是易怒易躁,他活了二十二年,即使在伯府搖搖欲墜的時候也沒怎么變過臉,他只是隱忍地去解決自己所能解決的一切,用自己的手和肩膀支撐起整個伯府,沒想到蘭因的離開居然會激起他這樣激烈的情緒。
兩日的時間,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好,卻沒有辦法控制。
可要問他該怎么解決,蕭業又不知道,蘭因的說走就走,完全不替他考慮的行為讓他既惱怒又委屈。今日去宮中上值,幾個相熟的官員竊竊私語,看到他過去又立刻閉嘴,可他耳聰目明,豈會不知他們在議論什么?想到這一切都是蘭因帶給他的,他就怎么都不肯向她低頭。
可心底還有一個聲音在與他說。
你是男人,向自己的妻子低個頭怎么了?難道你真想眼睜睜看著蘭因離開你嗎?
手用力握著韁繩,馬兒吃痛,發出輕輕的嘶鳴聲,放在這萬籟俱寂的夜里,再輕的嘶鳴也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站在門房外的兩個小廝便這樣瞧見了蕭業。
“世子?”他們忙過來向蕭業行禮。
蕭業在他們過來的時候,一掃面上的凝重和沉吟,恢復從前冷淡的模樣,淡淡嗯一聲后便從馬上躍下,隨手把韁繩扔給小廝,他往里走去。
徐管家在等他。
遠遠看見他,忙迎了過來。
“世子。”
“何事?”蕭業止步。
“云浮已經被人牙子領走了。”徐管家先說了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蕭業并不在意,點點頭,要走的時候卻又被他喊住,見老人面有躑躅,一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模樣……到底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蕭業心里對他還是懷揣著一份尊敬的,他放緩聲音,“還有何事?”
徐管家察覺他聲音變化,這才敢說,“這兩日府里的下人都有些不安,外頭幾個鋪子的管事聽到世子夫人離開也都過來打探情況……老奴年紀大了,有些事縱使有心也顧不上。”
“您看……”
他把決定權交給蕭業。
蕭業又豈會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盤?他也知道這樣長久以往,府中必定要出亂子,可要他這個時候低頭去請蘭因回來,那他這兩日的抵抗和怒火又成了什么?雙拳緊握于身側,他在燈火和月色下低頭,漆黑的眉眼卻被夜色籠罩,辨不出情緒,片刻后,他沉聲說道:“先讓許氏管著。”
“她自小跟在母親身邊,對府中事務也都了解。”
徐管家卻皺了眉,便是了解,許姨娘也只是姨娘,但也清楚世子這會是不可能向夫人低頭的,如今府里一個許姨娘,一個方夫人。不交給許姨娘難不成還交給那位方夫人嗎?若真交給她,那他們伯府成什么了?
嘆了口氣。
徐管家額頭的溝壑更深了,“是,老奴這就去吩咐。”他說著拱手告辭。
可蕭業看著他離開的身影,心里的煩悶卻是越擴越散,他并沒有為自己解決了事情而感覺輕松,反而有種把人越推越遠的后悔在心中縈繞。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才穿過垂花門,原本該往自己院子走,腳步卻無意識地朝蘭因的芷蘭軒走去,從前無論何時都會為他留一盞燈的芷蘭軒如今卻是一片漆黑。
蘭因的芷蘭軒原本是府中最熱鬧的地方。
她脾氣好,底下的人對她也是又敬又愛,不像其他人家勾心斗角,蘭因的那些下人從來都是最聽她話的。他以前每次來蘭因這,遠遠就能聽到她們的說笑歡鬧聲,蘭因從來不拘著她們……可這從前他并無多少感覺的情景,如今想起,卻讓他本就煩悶的心變得愈發難受了。
他站在外頭,看著這黑漆漆的屋子,忽然,他掉頭朝顧情所住的地方走去。
顧情住的地方和蘭因的院子并不算遠,蕭業沒多少時間就到了,可來時疾步匆匆,要到的時候看著那點著燈的屋子,他卻忽生猶豫起來。
雪芽出來倒水,她眼尖,看見了蕭業,“世子!”她不掩喜悅地喊人,放下水盆就朝蕭業跑來,高興問道,“您是來看主子的嗎?”
蕭業正要說話,便又有一道聲音隨風傳到耳邊。
“是阿業嗎?”顧情穿著一身單薄的春衫,撩起錦簾走了出來,她還是平日那身素服打扮,只有鬢邊白花早已不見,烏鴉鴉的云髻,如小鹿般可憐動人的眉眼,此時正一眨不眨滿心歡喜地望著他。
已經被她看見,這會再走便不大好了,蕭業只好應了一聲朝人走去,看著她身上單薄的春衫,他皺眉,“怎么又穿這么少?”他說著習慣性地想把身上的披風給人,可手碰到布料,他忽然就想起早間思妤的那一句。
“若是涂以辭有朝一日帶來一個女人讓我照顧,哥哥覺得我該不該生氣?”
于是,他反思,自己對情兒的關心的確是有些過了,他心中是坦蕩,可旁人卻不一定會那樣想,蕭業薄唇微抿,對蘭因的怨氣和苛責也少了一些,他沒再像從前似的把自己的披風給人,而是喊來雪芽,“扶你主子進去。”
雪芽笑著哎一聲,并未察覺不對。
可顧情心思細膩,卻察覺出了蕭業今日的不同,她目光微黯,面上卻還努力維持著善解人意的笑。她由雪芽扶著,和蕭業說,“阿業也進來吧。”
蕭業正要拒絕。
雪芽卻說,“世子快勸勸主子吧,您不來,她藥都不肯喝。”
“怎么又要喝藥?”
蕭業皺眉,看向顧情,“你的病不是早就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