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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貴族,富商平民,賤民奴隸人類所劃分出來如同天塹的階級, 在神看來無非是螞蟻大小的區別吧。
洛荼斯自然不是這么想的,但王女認為她是。
艾琉伊爾不清楚河流女神真正的來處,不會了解洛荼斯成為神之前也是人, 正如她不知道遙遠未來世界的變革。
正因如此,脫離事實真相、努力從神靈角度思考問題的結果,就是思路完全走偏。
我一直都明白, 當我們還在卡迭拉, 您看神廟祭司的表情和看那些雇工的表情沒有不同。艾琉伊爾頓了頓, 就連您教導我的時候,也會無意間表現出來, 所以我一直都明白。
洛荼斯微微坐直,眼中含著的溫和笑意趨于端正:那么, 你是怎么想的?
引導王女認知人人平等這種事, 洛荼斯其實連想都沒想過,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規律,決定思想的是生產力發展,在奴隸制度都沒有廢除的當前,空談平等無異于空中樓閣更何況艾琉伊爾還是王族。
王室的存在,不就是時代光影最鮮明的體現嗎?
她所希望的,僅僅是王女可以無愧于心,拿回本可以屬于她的一切,始終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為未來奠基。
艾琉伊爾很久都沒有說話。
洛荼斯垂眸,剛想道晚安起身離開,就聽對方語氣稀松平常地問:您當初為什么會選擇我?
你覺得呢?
洛荼斯將這個問題拋回去。
讓我來說,就是您看我可愛,見到我第一眼就喜歡我。艾琉伊爾說得毫不猶豫。
此言一出,之前還略顯嚴肅的氣氛就散了個一干二凈,洛荼斯失笑:好吧,的確有這個原因。
艾琉伊爾反倒怔了怔,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么利落的回答。
洛荼斯接著道:你可愛,你身負仇恨與責任,你與我有著獨一無二的聯系但最重要的,是你可以。
還有一個與最后一條幾乎等重的理由。
那個握緊雙手立在神像前的年幼王女,仰頭看著她,好像要用燦金色的眸子看進神像的靈魂。
那是一個未來的強者,在人生最脆弱的時候向外發出的求助訊號,是她在剝離不該有的期待和迷茫之前最后的祈愿。
那時候,洛荼斯是很想伸出手的。
而她最終也的確那么做了。
黑羽般的長睫輕垂,遮掩眸中神色,洛荼斯在等待王女提出疑問。
然而,問是問了,卻不是洛荼斯以為會聽到的問題
我與您之間有著獨一無二的聯系是什么意思?
艾琉伊爾神情極力矜持淡然,眸光不受控地亮了起來,如果她真是只貓,現在一定已經貓耳立起,長尾輕晃。
洛荼斯:
說漏嘴了。
神靈移開視線,聲音平穩:艾琉,你頭發干了吧?我該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晚安。
話音未落,她抽身要退。
身后,艾琉伊爾嘆了口氣。
雙肩一重,柔而彈的覆壓感落在背上。
洛荼斯不自覺頓住腳步,垂下目光,就看到一對修長的小臂自背后伸來,手腕在她身前松松地搭扣在一起。
交疊的指節纖細頎長,指甲橢圓,平整光潔,在細膩勻稱的蜜色指尖生長,像一片片底呈半月的精致水晶。
艾琉的手,真的很漂亮,很適合演奏樂器。
只看這雙手,恐怕沒誰能想到它們最常握的不是筆桿或豎琴,而是凜凜生威的劍與弓。
這個念頭還沒在意識里轉過一輪,洛荼斯便回過神,下意識抬手搭在那兩只交扣的手上。
怎么了?
沒關系,您不用告訴我那個聯系是什么,我只是想確定是不是真的王女環著她頸項的雙臂緊了緊,是不是真的獨一無二?
洛荼斯張了張口。
也許說出來也沒什么,關于那時艾琉的眼淚落在神像上產生的奇特回響,關于那段時間里王女的存在對于神靈脫離束縛有著怎樣的幫助,這本來就是艾琉伊爾有權知道的真相。
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說起。
說出來了,然后呢?為什么一個神靈會被困在石像里,曾經為了取信于敏感的小王女隨口而出的忽悠,又該怎么解釋?
盡管不含惡意,但這種忽悠也是欺騙,是謊言。
那時的洛荼斯,遠遠想不到會與艾琉伊爾建立這樣親密的聯系,她只以為會是靜靜看著,像任何傳說故事里可以幫助凡人建立偉業的神祇那樣
洛荼斯閉上眼,點了點頭,給出肯定的答復。
艾琉伊爾輕聲說:太好了。
她著自己的右上臂,偏著頭,呼吸間全是神靈發絲與皮膚隱隱透出的香氣,心里無比安定。
神靈說她是特殊的,這很好但還不夠,因為這份情感是否穩定,她不能確認。
可是聯系,真實存在的聯系不會被抹除,更何況這是獨屬于自己與洛荼斯之間,別無他物的關系。
洛荼斯,我回答您之前的問題。
我是怎么想的,其實并不重要,那些貧民和奴隸也不會在乎,他們想要的是好好活著,擁有足夠的衣食,可以遮風擋雨的房屋。
洛荼斯下意識想回首,卻被身后的人抬手貼在臉側,輕柔地阻礙了動作。
很抱歉,我可以將他們視作一樣的人,卻不可能平等相待,不止是這些人,還有更多作為王,便意味著高居于眾人之上,我可以對所有人親和,卻不能平視任何人。
但是,我會看到他們。
看到他們的苦難,了解他們的辛酸。
這條路注定艱險,但她會是贏到最后的人,到那時,無論多么光鮮的表象也無法蒙蔽年輕女王的眼睛。
不僅是貧民奴隸,還有一切愿意支持我的人。我憑借他們的信賴獲得更多力量,他們相信我能比霍斯特做得好,就回報給他們更好的生活。這是我與民眾立下的契約。
最后一句話擦著耳邊,低低回響。
我會讓索蘭契亞比父王、比歷任先王在時都更好。
您的選擇不會有錯。
話音落下,艾琉伊爾松開了環著神靈的手臂,直起腰。
她忽然注意到,洛荼斯垂在身后的頭發被她剛才的舉動弄得有些亂。
王女嘴唇抿起,抬起手指細致地將那些發絲撥弄理順。
由于常年訓練弓術與劍術,艾琉伊爾指腹早就磨出一層薄薄的繭,一下又一下拂過后頸和肩膀,觸感因此而變得鮮明。
洛荼斯脫口而出:不用了,我自己來。
都快好了,就算您覺得癢,也忍耐一下吧。艾琉伊爾說。
不是癢其實只是幫忙理頭發而已,這種碰觸也很正常,但洛荼斯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她沒有察覺,那點凌亂早就被理順了。
艾琉伊爾用指腹輕緩地梳理著洛荼斯的長發,說是梳理,用撫摸或許更恰當些。
發絲分別攏到兩邊,撥弄到前面,隨之露出神靈的后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