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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御寒的厚衣和藥物,只論糧食的消耗, 就明顯和實際情況對不上。
一行人剛來到營地時, 也目睹了災民在食物分發點處擁擠推搡、爭搶口糧的場面。
幾名士兵懶洋洋地站在一旁維持秩序,并不阻止人們爭搶, 像是在看猴戲一樣笑嘻嘻地看著,見誰多拿才會一鞭子抽過去。
而搶到食物鉆出人群的災民,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也僅僅是一塊雞蛋大小的干面包,還有一小碗湯,湯面上飄著的豆粒和菜葉少得可憐, 湯水清澈見底。
當湯桶見了底,面包一點不剩,士兵便推著小車離去。
什么也沒搶到的災民被留在原地, 徘徊一陣,神情憔悴愁苦地各自散開了。
這種程度的食物供應,無論如何也不至于讓救濟糧消耗得那么快。
更何況, 冬季家家戶戶都有儲備的糧食, 城內糧倉堆得滿滿當當, 哪怕經歷地動也總會有一些留存下來,難道這些都已經耗盡了嗎?
洛荼斯想起那個哭著乞求食物的女孩, 抿了抿唇,緘默不言。
艾琉伊爾低頭看著寫滿數字的紙頁, 沉吟道:而且, 這次的亡者數量太多了。
目前已經統計出的死亡人數, 和王國史記載中同樣等級的地動持平,但眼下才過去數日,這些數字未來還會繼續增加。
一定要解釋的話,也可能是由于冬季過于寒冷,凍死的人更多,才會造成這種異常的對比,但王女直覺沒有那么簡單。
城主大概是昧下了大多數物資,不止是他,那些地動發生后沒有離開迪西蒙城的貴族同樣是知情者、參與者。
洛荼斯探過身來,凝望紙頁上王女的筆跡:如果是這樣,他們遮掩得并不好,只要有心人稍微深究一下,就會發覺端倪。
不僅如此,他們明知道羅穆爾等人會在今天抵達,卻沒有改善給災民發放的食物質量,甚至連表面上的掩飾都不做,就不擔心王城來者起疑?
兩人對視,王女捏緊了紙張一角,眼底冷凝。
他們不怕,是因為有恃無恐。
那位迪西蒙城主,恐怕和羅穆爾帶來的某些人有聯系,他不怕阿赫特來者發現異樣,或許是因為他們雙方本就心知肚明。
這可能嗎?
霍斯特派來的人,會縱容城中貴族勢力這樣貪污他送來的錢款物資嗎?
王女按了按額角,一方面覺得荒謬,一方面又明白,自己不能根據這么一些蛛絲馬跡就下定論。
還需要更進一步的探查。
至于看起來并不知情的王太子
艾琉伊爾半垂著眼,神情略有些陰郁。
之前商談結束時,羅穆爾叫住了她。
出于自己的考量,艾琉伊爾停住腳步,重新坐回篝火旁,想聽聽這人要說什么。
未曾想,羅穆爾開口就是一句道歉。
對不起,艾琉伊爾。王太子神情懇切。
艾琉伊爾神色不動:堂兄這話,我不太明白。
羅穆爾深吸口氣:父王他當年一氣之下,把對你母親的怨懟遷怒到了你身上,做出將你送到卡迭拉的決定我很抱歉,沒能改變父王的決定。
艾琉伊爾深感可笑:一氣之下?這是叔父對你說的?
父王沒有說過,但那段時間,他一聽到先王后的名字就會大發雷霆,畢竟他和伯父的感情很深厚。
王女:
霍斯特這是把現實當戲劇,每時每刻都在演?
羅穆爾接著道:但是最近幾年,父王的心情也逐漸平復下來了,對于當年沖動之下發布的諭令,他也一直很后悔,只是放不下面子。
艾琉伊爾不咸不淡:是嗎。
羅穆爾垂下頭,略帶低落道:我明白,一句道歉算不了什么,你在偏遠邊境一定吃了很多苦,怨我們是應該的,不論是我還是父王,都會盡力補償你。
這就是你想說的?
羅穆爾點頭又搖頭,欲言又止。
王女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令人感動,堂兄。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語畢,她轉身離開,由于大感荒唐可笑,甚至都沒有多費精力去思索背后值得分析的可能。
現在回頭想想,羅穆爾的神情不似作偽,這人好像對他父親所展現的來龍去脈深信不疑,并且過分天真。
倘若羅穆爾不是在演戲
霍斯特那種人,竟然能教養出這么一個傻白甜?
艾琉伊爾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猜測霍斯特實在是愛極了表演,在親兒子面前都不忘戴上假面。
不遠處,響起了巡邏守衛報時的響板,三聲短促的清晰擊打聲,意味著此時已是夜晚三時。
洛荼斯:你睡吧。
養精蓄銳,說不定明天會很忙。
艾琉伊爾頓時將霍斯特父子拋到腦后,收拾東西準備安歇,她人都躺下了,卻看到洛荼斯依然坐在一邊,看不出將要入睡的跡象。
您不休息嗎?
神靈不需要睡眠,洛荼斯簡潔道:我在這里守著。
您不用
話說到一半,猛然頓住,王女望著河流女神的側臉。
那藍玉髓色澤的眼眸直視前方,嘴唇輕輕抿著,看起來似乎很自然,挺直微繃的脊背卻暴露了她此時并沒有表面上那么云淡風輕。
先是在主城的行宮獨自前往主室,又是在帳篷里不愿同枕共眠。
有所察覺?不愿面對?還是說
洛荼斯察覺到王女若有所思的視線,不知道為什么耳根微熱。
你在想什么?
艾琉伊爾翻了個身,閉上眼,長睫密密地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沒什么,晚安,洛荼斯。
次日,天晴云闊。
冬日的陽光難得帶上了溫度,暖洋洋地照射在大地上,卻無法驅散災難后的絕望。
一晚過去,又有數人沒能撐過來,在冬夜永遠地閉上眼睛。
其中大部分是身體虛弱的老幼婦孺,其中一些死者的親眷已經流不出眼淚,只是默然而麻木地收殮尸體。
而那些舉目無親之人的尸首則被表情不耐煩的守衛扔進推車,隨意傾倒在營地外,那片曾經是貧民區的廢墟里。
女侍長庫爾妲起得很早,天剛亮就背起她常用的藥箱,在附近為平民看病治傷。
她為一名傷到腿的傷患處理好快要發膿的傷口,說:你需要靜養,不然以后可能會落下殘疾。
傷者回以苦笑:醫師,我也很想休息,但如果不去做工,不幫那些大人們修補房子,我們連飯都吃不上。
比起餓死,瘸一條腿又算得了什么?
女侍長沉默,從口袋里取出一塊肉干遞給傷患,對方千恩萬謝地離開,附近有不少人都投來了渴望的目光。
所有人都知道,這點小小的恩惠只是杯水車薪,正如那名傷患,吃完了肉干也還是要拖著傷腿干活。
一連看完了十幾個傷患,女侍長擦了擦汗,收起藥箱,對來到這里的王女行禮: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