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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索蘭與尼貝特的士兵在戰場上對峙,戰甲顏色一黑一紅,如同涇渭分明的兩道洪流。
洛荼斯不會上戰場,畢竟作為新神河流女神的人間體,再和普通士兵一樣拼殺,就顯得很不神明。
于是,洛荼斯站在后方地勢稍高的地方,觀望戰局,并且在適當的時候放出幾個水團冰凌。
這場戰斗,不說穩操勝券,也是十拿九穩。
更何況有艾琉伊爾在。
她在這里,就像是補全了十中之一,告訴所有人索蘭會是最后的勝者。
擒賊先擒王,在任何時候都適用,對面顯然也會這么想,洛荼斯注意著來自尼貝特軍隊的危險,卻沒特別留意己方的軍陣。
艾琉伊爾也沒有。
或者說,就算留意也來不及作出應對,因為動手的是她身后距離最近的親兵。
只是一眨眼,背叛者的長刀就從背后穿透統帥的左胸,雪白鋒亮的刀刃刺入,血紅的刀尖拔出,快得不經思考,連背叛者本人都像是沒想到。
他抖著手,剛抽出的長刀當啷落地。
時間仿佛定格在這一刻。
洛荼斯耳邊轟然嗡鳴一聲,什么都聽不到了。
兩軍已經開始交戰,斷不能暫止,有其他親兵亂劍殺死背叛者,逆著士兵的洪流將艾琉伊爾帶回后方。
他們急切而祈求地看著洛荼斯,像是希望她能把垂死的城主救回來。
可洛荼斯并不是神,就算是,她也不能控制生死。
洛荼斯半跪在艾琉伊爾身邊,試圖控制血液涌回那具身體繼續發揮作用,然而無濟于事,反倒將她的血跡蹭染在自己身上。
艾琉伊爾半睜著眼,輕聲道:洛荼斯。
你別說話!洛荼斯眼前蒙著一層薄霧,緊咬牙關,控制血液違反常態地逆流,下一刻又有更多鮮血涌出,她喃喃道,為什么止不住
艾琉伊爾繼續說:我
她張開唇瓣,像是要吐出在索蘭語里代表愛或者喜歡的詞語,但最后還是壓了上唇,轉而道:你還是回伊祿河吧。
這是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血液不再源源不斷地涌溢,而繼續填回去也沒有任何用處,洛荼斯垂下頭,怔怔地看著那雙失去神采、瞳孔渙散的金色眸子。
鬼使神差的,洛荼斯問:我不知道什么?
但已經沒人能回答了。
之后的一切記憶都模糊而散亂,如同閃回的片段。
洛荼斯看到自己茫然四顧,仿佛在天空某個角落瞥見阿思露的身影,一閃即逝。
阿思露,尼貝特,神,背叛者。
幾個詞語聯系在一起,洛荼斯已經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相。
回憶里的她像是精神分裂成兩半,一半被巨大的悲傷和憤怒裹挾,要報復尼貝特神的所作所為;一半像個兀自停留在原地、和外界并不聯通的灰影,反復想著我不知道什么?你想說的是什么?
悲怒交加的那一半終于和另一半匯合,不論悲傷憤怒還是茫然空洞。
隨身攜帶的銅鏡中央,藍寶石內部忽然劇烈涌動起來,或許極為強烈的意志和情緒共鳴是爆發力量的原因,又或許不是。
但可以看到的是,戰場之外的伊祿河在這一刻陡然暴動。
河水騰空而起,透明水浪遮天蔽日,鋪天蓋地。
如同死亡張開的巨大水網。
水瀑倒懸,水幕鋪陳,無形的力量改變了河道,影響大地,地面的洪流和天空的洪流同時席卷向尼貝特軍隊。
這是一場人造的天災!
記憶的最后一幕,是洛荼斯半抱著艾琉伊爾的身體,垂著頭,安靜地閉上眼。
一場小范圍的雨,讓她昏睡十天,虛弱很久。
這場天災則抽干了她的生機,披散在肩后的黑發漸漸染上霜色,變為絲絲縷縷的銀白。
上面沾染的暗紅血跡,在黑發時幾乎看不出來,在銀發上卻無比醒目,斑斑點點。
兩道光點閃爍著沉入伊祿河,波濤滾滾而過。
幾年后,這里會建起一座河流女神的神廟,曾經險些在旱災中干渴而死的女孩是第一任祭司。
一千多年后,河流分支依然順著改道后的河床奔流,神廟幾經修繕依然如故,她們在這里重逢,只以為是初遇。
這座城池的名字,叫做卡迭拉。
嘉達爾湖底,虛無神殿的祭臺前,洛荼斯緩緩睜開了眼。
*
作者有話要說:
就文案里的前世大概就是這么個前世(雖然也不算轉世)。
那些因為是回憶所以沒寫到的東西:
降雨后時不時傳來的注視感來自各城邦的神祇,都是聽說有個能用神力的人類,就在混戰中抽空過來看一眼。
阿思露就是珀爾路瑟,她的神力在影響人類上最不容易觸碰規則,背叛者原本就心底有一點不滿,在心靈女神的影響下放大情緒,所以背刺。
艾琉伊爾垂死之際,被人帶回來的路上還在交代戰事后續對策,然后回到洛荼斯身邊后就立刻開啟戀愛腦(悲情版)模式。
兩人前生是雙向暗戀沒錯,艾琉伊爾最后其實想表白來著,但因為自己要涼了,所以最后選擇不說。
因為這章比較長,所以碼到現在Orz
第195章 原初之水
頭頂湖光濛濛, 粼動的波光倒映在神殿石柱表面,如同傾下一池碎玉。
幼生期的巨魚環繞著洛荼斯游動,顯然不知道為什么這條銀人魚一動不動, 發現洛荼斯睜開眼,它們立刻四散開, 觀察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其他動靜, 又好奇地游回來。
巨魚看不到這座神殿,在它們眼中什么都沒有發生, 洛荼斯的心緒卻和進入湖底神殿之前截然不同。
那些因為升為人神而封存的回憶,此刻重新回歸腦海,仿佛從未忘卻。
尤其是記憶最后的一幕,艾琉伊爾無聲無息靠在她懷里、胸口洞穿滿身鮮血的模樣簡直清晰如昨。
這是我的過去。洛荼斯低聲自語,意識完全回歸。
與此同時, 蘇里尼亞城中的河流女神本體動了動,眼中恢復神采。
距離本體切斷聯系也不過半時,艾琉伊爾守在一邊, 見狀心落回原處。
你回來了,這是怎么
不等艾琉伊爾說完,洛荼斯已經抬起手臂, 動作略急地擁緊了她。
隔著衣料, 手臂環繞下的身軀柔韌溫暖, 相對于洛荼斯自身的體溫甚至是微燙的。
洛荼斯抱得更緊,輕輕道:艾琉。
艾琉伊爾很少見洛荼斯這樣急迫, 堪稱失態,上一次還是在森那城, 自己差點就在蛇類劇毒之下送命的時候。
她想了想, 沒說話, 兩人相擁著安靜無言。
洛荼斯幾乎要被記憶中洶涌的情緒席卷,但她很快意識到,那些事已經過去了千年。
一千多年,滄海桑田。
此刻,艾琉伊爾就在面前,完完整整,安全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