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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月下飲酒,后來穆遙記不清喝了多少,只知道田世銘滾在桌子底下打一個呼嚕就沒聲了,忍不住罵一句“小東西也不如我”,爬到火膛邊睡一夜。
黑甜鄉中耳聽咣一聲大響,穆遙一驚坐起,按一按疼得扎人的腦門,便見田世銘撲在隔門上,也正揉腦袋。
田世銘干笑一聲,“無事,睡你的。”撐著門檻爬起來,走出兩步,又是咣一聲撞在廊柱上。
穆遙坐在原地指著田世銘哈哈大笑,笑完又覺無趣,自己爬起來回家。其時大雪紛飛,雖已近午,仍然黑得暗無天日。
穆遙酒臭熏天,懶怠見人,回去便往湯池洗浴。穿好衣裳回去,已是一片銀白世界。韓廷守在門口,穆秋芳坐在廊下打絳子。穆遙道,“連日打熬怎么受得住?都去睡覺吧。”
韓廷往里一指,“里頭——”
“我不是在這嗎?”
二人面面相覷。穆秋芳總覺自家郡主有哪里不一樣了,卻說不上來,原打算同她說些事也咽下,同韓廷走了。
暖閣無燈,穆遙摸索著尋一支油燭點上,掌在手中到榻邊照著。榻上無人,只有被褥凌亂。穆遙這一驚非同小可,四顧一回,“齊聿!”
四下里悄無聲息。
穆遙叫一聲又鎮定——韓廷和穆秋芳神色如常,齊聿決不會插翅而飛。穆遙掌著燈在暖閣里仔細搜尋,果然在隔門背后尋到。
男人縮在門后,雙目大睜,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穆遙不動聲色皺眉,放下油燭,往他身前蹲下,“是我,穆遙。齊聿,你在這里做什么?”
男人一聲不吭。
穆遙摸一摸他臉頰冰冷,“去榻上躺著。你才剛好了幾日——”手腕一緊,冰冷的五根手指握在那里。穆遙低頭,他的手指纖細修長,本是可入畫的形容,卻因著膚色慘白,指節嶙峋,看著有三分可怖。
男人抓住她,摸索著尋到那枚齒痕,冰冷的指尖在上反復摩挲。穆遙任由他抓著,問一句,“又認不出了?”
男人點一下頭,又搖頭,忽然發狠,將她擲往一邊,“你不是走了嗎?”
穆遙怔在當場。
“只有十日,你都要走——”男人神經質地說一句,忽然發作,“那你回來做什么?”
穆遙一聽“十日”兩個字總覺得尤其熟悉,不久前恍惚在聽誰提起過,她宿醉未醒不大想得起來,便擲往腦后,“你說什么,我不是在這兒嗎?”
“你走了!”男人惡狠狠道,“我不肯給你看,你就走,就因為我不肯給你看……你就走——穆遙,你——”男人一口氣梗在心口,頭臉漲作通紅,半日說不出話。
穆遙蹲在原地,張口結舌。
男人劇烈地喘氣,一時喘勻,不管不顧道,“我在這里看著,看著天黑,看著天亮,你都不回來……”,
穆遙遲滯的大腦艱難運轉,后知后覺自己同田世銘一夜豪飲的時候,男人就如眼前這模樣,蹲在門后,望著窗戶紙,等著她回來。
她前所未有地生出一點點愧疚,沉默地碰一碰男人冰冷的手腕,“怎會為那個賭氣不歸……我另外有事——”
一語未畢,她已被男人一掌推開。男人一聲大叫,“十日而已,十日你都等不了?”
“什么十日?”穆遙皺眉,忽一時福至心靈,“嬤嬤同你說了去西州的事嗎?也不一定十日,崖州的事一時半會難以了結,等你好一些,再讓韓廷送你去西州。”
男人一瞬不瞬盯著她,忽一時笑起來,“穆遙,你真要趕我走,你趕我走……”
穆遙一段話被人曲解至此,她自來脾氣不小,站起來忍著氣道,“齊聿,別鬧了,去躺下。”自己走到榻邊,摸一摸枕褥冰涼,正想喊人進來收拾,轉頭見男人低著頭,遲緩地解著大氅帶子。
穆遙皺眉,“齊聿,你做什么?”
男人聽若不聞,擲去大氅又去解鈕子。穆遙這些時日陪他,不少見他發瘋,如此這般倒是頭一回。她漸覺不大吉祥,走回去往男人身前蹲下,盡量柔和道,“你做什么?”
男人仍在糾纏鈕子,他冷得發僵,非但手指生硬,連視線都有些模糊,盤扣本是松松挽著,折騰一回倒成一團漿糊。男人咬著牙撕扯,紋絲不動。
穆遙握住男人手腕制止,厲聲道,“齊聿!”
男人一驚抬頭,木木地看著她。
“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看嗎……”男人僵白的面上生硬地扯出一個薄得像紙的笑,“其實也就是這么一個東西……就在我背后……你要看……給你看便是……”
穆遙皺眉。
男人被穆遙握著,便動不得,他并不抬頭看她,平平的目光凝注在她腰間一塊蟠龍佩上,語意淡而僵,“穆遙,你要看什么,都給你看……你不要讓我走。”
一段話入耳,穆遙僵在當場,忽一時大怒,就手將男人從地上拖起來,本要塞進被子里,走到近前看一眼枕褥冰涼,又拉著他到火膛前,擲在火膛邊的大皮毯上。男人久未進食,被她推來搡去頭暈眼花,仍然在紛亂的視線中看清穆遙離開的樣子,雙手撐在地上大叫,“穆遙——不許走!”
第29章 藤蔓  如同挽著一蓬無法直立的藤蔓。……
穆遙從榻上拖一條錦被, 走到近前見男人伏在地上,一副天塌下來大難臨頭的模樣,一時說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就手將錦被擲在男人身上, 亂七八糟兜頭蓋住。罵一句, “此處是我的地方, 我出去自然會回來。齊聿, 你一日一日在胡思亂想什么?”
男人本就搖搖欲墜,直接被錦被砸得撲在地上, 他本要掙扎,聽到這一句又不動了,任由錦被將他一個人埋在當間。
穆遙站在一旁, 既是心煩,又是無奈。一轉眼又見案上三四個托盤,盡是一動未動的餐食,已經冷透了——這人這一日夜一口飯也不曾吃。
穆遙越發煩不勝煩,便把吊子里熱著的羊奶提下來,提到火膛邊上煨著。
男人自始至終一聲不吭,喘氣的聲音都沒有。穆遙便挨著他坐下, “齊聿,你要把自己憋死嗎?”
錦被下的身體極輕微的動一下。
穆遙存了一肚子罵人的話,又不敢出口, 生生咽下去, 堵得心口生疼, 只道,“你先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