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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聿動一下,啞聲道, “你去看看——”
“一起看。”穆遙挽住男人一條手臂,扶他走到案前,席地坐下。齊聿沉默地搭在她肩上。穆遙拾起一封,盡是田土測量諸般事務,她看一眼齊聿,便放下,在紙堆里尋了半日找到第一封,果然標題一行草書大字——
《中臺閣奏停食邑量地計丁計徭役法》。
穆遙道,“我在外頭平亂,也就一日夜工夫,我們齊相居然竟把變法的法本都寫出來了?”
齊聿“嗯”一聲,又道,“其實還差一點——”便往案上看一眼,“我動不了了……你幫我寫完吧。”
穆遙難免心疼。自己在外,這人可以想見是著急的,竟然能在這樣內外交煎的時候逼著自己把變法的法本寫完,實在不知精神消耗到了哪種田地?!傲裟阍谕醺?,就是不叫你出去亂操心,誰知你在家里也消停不了。”便站起來,走到案邊看那最后一本紙折子,果然已經寫到最末的地方
以此法計,允臣三年,必定天——
穆遙回頭看他,“齊相要后邊要寫什么呀?”
齊聿斜斜靠在山柱上,勉強撐著眼皮,輕聲道,“你隨便寫。”
穆遙躊躇,“我哪里有齊相的文采本事,寫壞了你不許嫌棄?!?
齊聿扯出一點笑意,“我怎會……嫌棄你……”
穆遙見他這模樣,更不猶豫,鎮重地寫下最后三個字,扔了筆走過去,拉他起來,“快去與我好生躺著?!?
齊聿心中一塊大石放下,百依百順,由著她除了外裳,躺在被子里,沉重地閉上眼,“你別走?!?
“睡你的覺?!?
齊聿意識已入深潭,猶記她不曾答應自己,“……你陪陪我——”卻無論如何等不到答案,昏死過去。
穆遙仔細掖好被子,起身出去,往門口叫一聲,“都安靜些,亂糟糟吵什么?”
韓廷連忙命令水閣那邊正收拾亂局的侍人停下,命他們“改日聽命。”
穆遙道,“我還要入宮。你命效文先生和嬤嬤過來守著。”
韓廷一窒,“穆王還要走?”
“我著實不放心齊聿,入城先回來看看他。”穆遙嘆一口氣,轉而語意鋒利,“外頭都是邊角料,主戲全在宮里,我不去,難道前功盡棄?你守好齊聿。”她說著便往外走,“飛羽衛已經來了一個營護衛,不會再有任何閃失?!?
韓廷一個“是”字還沒說完,穆遙早已不見人影。他半點不敢疏忽,另外傳一支親衛單獨守在內廷外頭,又讓余效文和穆秋芳進來。
齊聿這一日夜五內煎熬,更歉草擬新法力盡神竭,一睡過去便人事不知,怎么喊都不醒。余效文見狀不妙,趁昏睡施過一回艾炙,又命隔半個時辰灌一回補養湯藥。
即便是如此精心照顧,到第二日天色漸明時,一直昏睡的人仍然無法遏制地做起燒來,幾乎立刻便燒到燙手,直燒到神志模糊意識不清,初時灌藥時還能有一兩下微弱的反抗,半咽半吐的能吃下一點。到后來連翻個身的氣力都消失,湯藥更是一口也灌不下去,灌一口吐一口。
余效文眼見不妙,一面命人速速入宮通稟穆遙,一面煎湯入浴,把男人剝得精光,侍人抬著浸在熱湯藥里。饒是如此折騰,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醒來。唯一一點好處,就是熱度沒有再上了。
宮里很快有消息出來,太子領叛軍入宮,喪心病狂誅滅手足,除了兩位幼年皇子躲在帝后宮中逃出生天,其余皇室血脈盡數身死。皇帝得到消息氣得當場又厥過去,上不得朝,朝上小事由中臺閣合議,大事送內宮皇帝親批。
穆遙是跟著宮里的消息一同回府的,進門便直奔內廷,掀簾便見齊聿被兩名侍人一左一右架著,多半邊身體浸在濃褐色的湯藥之中,任人擺布的模樣——露著的兩條手臂和一點脖頸枯瘦慘白。他仿佛難受至極,不一時掙一下,水聲嘩嘩作響。
穆遙一見便發怒,“這是在做什么?”
余效文從后頭進來,“齊相燒得太高,又不進湯藥,只能以浸浴勉強維持——穆王總算是回來了?!彼г挂粫r,看穆遙臉色不好便不敢多說,走過去診一回脈,“讓齊相起吧,他受不住了?!?
又兩名侍人入內,四個人抬著齊聿起來,慘白枯瘦一個身體上鮮紅的一片罪印如同活了的妖物一般,張牙舞爪,撕魂奪魄。
侍人低眉順目,如同未見。穆遙皺眉道,“你們可知該怎么說?”
侍人剛用大巾子裹了齊聿,聞言齊刷刷跪下,“奴才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不知道?!?
“你們記著今日說的話,否則——早晚知道叫你們飛羽衛的手段。”穆遙一擺手,“出去?!?
余效文掩上門,跪地告罪,“穆王恕罪。齊相一個時辰浸浴一次,實在不能留著衣物,否則濕衣更添寒氣?!?
“不怪你?!蹦逻b道,“不許叫齊聿知道。他要是知道有外人看見——又不知瘋到什么田地。”
余效文嘆一口氣,無聲退走。
穆遙一回來,內庭便不許侍人入內,其間浸浴擦拭,親力親為。也不知她使了些什么手段,病人居然連湯藥也能灌著喝一些下去。雖然他難受得緊時會吐出來,但好歹半數以上是吃下去了。
如此又煎熬一日夜,男人灼人的高熱好歹是下去了,居然睜開眼來,茫茫然地看著穆遙,“寫完了嗎?”
他的意識,留在了中京兵變穆遙回來的那一晚,丟失了病中苦苦煎熬的三個日夜——如此便也不可能知道罪印露于人前的事。穆遙放下心,貼著男人仍然發熱的臉頰,“寫完啦?!?
“我看看?!?
穆遙依言起身,把早已拾掇得齊整的紙折子拿過來,直接翻到最后一封,點著給他看,“以此法計,允臣三年,必定天下富足——好不好?”
“好?!?
“看你這樣子,定是不喜歡的——齊相要寫什么,告訴我改了呀。”
齊聿沉默地盯著紙折子,久久道,“天下富足……我怎么會不喜歡。天下富足,那可太好啦……”
穆遙見他又有些糊涂,忙收了紙折子,將他抱在懷里,“那便不改了,你睡一會。”
齊聿前額抵在她心口,耳邊是她穩定的心跳,他聽在耳中只覺心安,“睡一會……你記得叫我上朝,新法要盡快……發下去?!?
穆遙點頭,“我叫你?!?
初十六日復朝,中臺閣突然上《中臺閣奏停食邑量地計丁計量地徭役法》,要求停門閥貴族食邑,重量天下土地,丁稅徭役按田畝數計量。按這一折,門閥貴族突然失了供奉也就罷了,不服徭役的特權也沒了。新法只有庶民得利,無地者不服徭役,不計丁稅。
然而皇帝并無一字反對,折子入了后宮,再拿出來時已經添了皇帝的御筆親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