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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連生點頭:嗯,我曉得的叔,你好好養病,等好了也別去扛貨了,我養你。
表叔望著他,灰白的臉上勉強露出一個欣慰笑容:叔曉得你是個聰明孩子,以后定會有出息的。
孟連生對于自己以后有沒有出息并不在意,此刻只想著表叔能快點好轉過來。
一直到這時,他還天真以為,表叔不過是傷風著涼,很快就會好起來。
表叔說完這番話,又昏睡了過去。
孟連生就躺在他身側陪他。
這一晚,好像特別冷,比先前任何一晚都要寒冷。
在拂曉時分,孟連生被凍得睜開了眼睛。他伸手摸向左側的人,摸到一只沒有溫度的手。他握著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木然地看著棚頂,心中一片愴然。
連生,叔怎么樣了?過了稍許,睡在他右側的肖大成也醒來,豎起身關切地問。
借著晨光,肖大成看了眼那邊的表叔,只見對方雙目緊閉,面色平和,仿佛還在安然熟睡,只是臉色是一片毫無生氣的青白。
孟連生默了片刻,才搖搖頭,低聲應道:叔走了。
他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好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以至于肖大成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繼而大驚失色,及時地緊緊捂住嘴巴,才阻止自己尖叫出聲。
棚里的工人陸陸續續起來,若是知道里面死了個人,只怕會惹來麻煩。
肖大成坐在連生身旁,一動不敢動,不敢再往表叔那邊瞧,因為表叔已經由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尸體。他膽子小,與表叔的那點交情,遠遠不足以抵消他對死人的恐懼。
而此時的孟連生比表叔更加瘆人,雖然看起來面色如常,但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睜得很大,許久都不眨一下,仿佛也已經變成了個活死人。
肖大成徹底被嚇壞了。
及至棚里的工人都去上工,孟連生的黑眼珠才微微動了動。他慢慢坐起身,伸手為表叔整理好衣裳。
表叔的面容很安詳,仿佛離開得并不痛苦。
肖大成見孟連生活過來,終于敢出聲,哆哆嗦嗦問:連生,你要帶叔回老家嗎?
孟連生沉默片刻,搖頭:路途太遠,手上錢也不夠,就算雇到了車馬,等回到家,尸體也得發臭。我晚上去郊外找個亂葬崗先把叔葬下,等有錢了再幫他遷墳立碑。
肖大成因為不敢看表叔,只能一錯不錯地盯著孟連生,聽他這樣說,深以為然地點頭:也只能這樣,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
肖大成沒有堅持,畢竟還是害怕。
孟連生在垃圾場里撿來一只輪子和一塊木板,做了一只簡易獨輪車,將裹著棉被的表叔綁在上面,在暮色四合時,拖著這只小車,朝南郊行去。
碼頭上魚龍混雜,來自五湖四海的人,操著不同口音,來來去去十分隨意,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人,在某個夜晚悄無聲息死去。
月明星稀的夜晚,孟連生形單影只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路上,十里洋場的繁華漸漸遠去,這段漫長的旅程,陪伴他的只有表叔早已僵硬的尸身。
*
與此同時,滬郊松江城內的一間溫暖馨香的鄰水小館里,沈玉桐正與龍嘉林對飲小酌。
龍嘉林明日就要啟程回豫北,邀他一同游古城吃鱸魚聽小曲。沈玉桐欣然赴約,就當是為好友踐行。
這家小館歌女和鱸魚都是一絕,梨花木圓桌上的清蒸鱸魚已經吃了一半,坐在前方彈唱的歌女,也唱到了一半。
歌女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花一樣的年紀,臉上只搓了點胭脂,也美得很,每每唱到婉轉處,眼神顧盼流波,是恰如其分的嬌羞與嫵媚。
沈玉桐和龍嘉林今晚都穿著長衫,兩人也都是英俊的男子。只是沈玉桐氣質溫潤儒雅,穿上長衫,自帶一派風流雅士的氣質。而龍嘉林則要粗獷太多,一身天青色長衫穿在他身上,不顯風雅,倒有幾分盛氣凌人。
女人們自然更愛沈玉桐這樣溫潤如玉的男子,何況沈二公子生得是如此昳麗不凡。饒是歌女見慣各式各樣的公子哥,他這樣的卻也是難得一見,唱曲兒時,眼波總往他身上瞧。
龍嘉林少時性格靦腆懦弱,在軍營里混了這兩年,早染上一些丘八作風。這幾日同沈玉桐一起,一直克制著自己,不想給對方留下壞印象,今晚幾杯薄酒吃下肚,便漸漸忍不住要現原形。
他看出歌女對沈玉桐那點小心思,從口袋里拿出一把銀元票,朝歌女勾勾手指:過來!
歌女只得停下撥弦的蔥蔥玉指,起身朝他款款走過來。
龍少爺伸手粗魯地一拉,將女人拉在自己腿上,又輕佻地摸了摸女人下巴,拿起銀元票塞入她紫色鑲彩邊斜襟褂子中,大掌還順手在鼓囊囊的胸前摸了把,做出一副浪蕩子的模樣:給爺唱個帶勁的。
歌女是賣藝不賣身的淸倌兒,鮮少遇到這樣孟浪的客人,但聽老板說過這人身份尊貴,不敢得罪,只能求救般看向對面的沈玉桐。
她這反應更是惹得龍嘉林不快,正要借著酒勁兒發作,卻見沈玉桐揮揮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歌女如蒙大赦,從龍嘉林身上起來,朝二人鞠了個躬,抱著琵琶慌張張走了出去。
龍嘉林臉色不悅地沉下來。
沈玉桐掀起眼皮,用他那雙桃花眼,似笑非笑看向對方,道:小龍,你在軍營里跟人學壞了啊!
龍嘉林眼珠子一轉,彎唇嘿嘿一笑:哪能呢?我就是看這姑娘總朝你瞟,想讓她老實點。說罷,幽幽嘆了口氣,小鳳,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招人。從前在學校,我光是幫你趕走那些隔壁女校偷看你的女學生,都費了好大工夫。
沈玉桐對于自己招人這事,其實一直不太以為然,當年若不是學校里有人開玩笑傳他貌賽潘安,也不會總引來女學生看他。
女學生看他,無非是好奇罷了。
他對這個話題無甚興趣,好笑地搖搖頭,道:小龍,你這次回豫北不知幾時再回來,自己要多保重。
龍嘉林將身下的椅子挪到他身旁,腦袋一偏靠在他肩膀:小鳳,你如今回來了,我很快就回上海,我們還像從前那樣日日待在一起玩。
兩人不免都憶起少時光陰,那時龍嘉林總是黏著沈玉桐,確實稱得上形影不離。每回受了委屈,他就會像這樣靠在沈玉桐肩膀,撒嬌一般哭哭啼啼。那時他是瘦弱的小龍,娘早逝爹形同虛設,家中也無兄弟姐妹,偌大的公館里除了傭人,常年只有他一個主子,是個孤單的小可憐蟲。沈玉桐常常帶他回沈家花園同吃同住,兜里總揣著幾顆糖,等他靠在自己肩膀要哭時,就會往他嘴里塞上一顆,小龍便會破涕為笑。
如今的龍嘉林與瘦弱二字早沒半點關系,一顆大腦袋靠在自己肩頭,沉甸甸得如同壓了個千斤頂。這樣一個人高馬大的丘八撒起嬌來,實在是違和。
但在沈玉桐心中,對方依然是那個孤獨無助的小龍。
此時口袋中沒有糖,他便隨手夾了一筷子鱸魚肉送入龍嘉林口中,道:我們現在又不是小孩子,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就算你回來,那也不能日日待在一起。不過只要想見面,總是有時間的。
龍嘉林心滿意足地嚼著鮮嫩的魚肉,抬頭看向沈玉桐那張美玉般的臉,道:小鳳,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沈玉桐笑說:比你爸爸還好?
龍嘉林道:不一樣的好,但我喜歡你這種好。他依舊將大腦袋靠在對方肩頭,想了想,又說,你以后就對我一個人好,別對其他人好了,好不好?
沈玉桐挑起眉頭,手指抵在他腦門,將他掀開:又說渾話。
龍嘉林豎直身子,耍賴一樣道:我不管,以前我是沒本事,往后你若是對別人比我好,我就要讓那人不好過。
沈玉桐知道龍嘉林對自己是有一點占有欲的。對方少時只得自己一個朋友,所以每次自己拋開他同別人一起玩,他就會生好幾日悶氣。
思及此,他好笑地搖搖頭:你怎么還跟小時候一樣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