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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清河揉了揉兒子的小腦袋,看向朝自己走過來的孟連生,笑道:小孟,明天晚上我要去給人做壽,你跟我一起。
孟連生點頭:好的。
*
隔日傍晚,鐘叔帶著一件簇新的竹布長衫敲開了孟連生的門。
小孟,你待會兒要跟先生去沈家做壽,可不能丟了我們柏公館的臉面,這是先生讓我給你準備的新衣裳,趕緊換上,我再讓羅媽給你弄弄頭發。
他話音剛落,拿著剪刀和頭油的羅媽,便擺動著胖身子鉆進房門,笑呵呵道:我保管把小孟收拾得俊俏俏。
兩個人圍著孟連生一番捯飭,又是換衣衫,又是理頭發,還將少年人下巴冒出的胡茬剃得干干凈凈。
半個小時后,鏡子里的少年徹底變了個樣,锃亮的小分頭,清爽筆挺的竹布衫,怎么看都是一個俊朗的小青年。
羅媽笑道:瞧瞧!這是誰家的俊小伙?
孟連生看著鏡子里的人,因為覺得有些陌生,又被旁邊兩人贊不絕口,臉上也忍不住有點發紅。
等他出門下樓,路過公館的大小女傭,瞧他這副煥然一新的模樣,都忍不住打趣:快來瞧!這小公子是誰啊?不會是小孟吧?哎呀,差點認不出來!
他在柏公館老實本分,比他年紀小的丫頭也不會在他面前羞赧,個個是忍不住對他瞧了又瞧。
孟連生低著頭一言不發,仿佛是被女傭們逗得害了羞。
他盯著自己的腳尖,在心中暗想,原來自己也是英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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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柏清河坐車到了一棟花園洋房門外停下,孟連生才知道今日柏清河要做壽的沈家,是沈家花園的沈家。
今日是沈行知的七十大壽,沈家花園已經停了不少小汽車和黃包車。
柏清河下了車,挽起一點袖子,瞥一眼孟連生望著前方洋房,怔愣愣的模樣,低聲叮囑:小孟,你是我的隨從,不用緊張,跟著我就行。
孟連生回神:明白,先生。
柏清河平時出去應酬,多是帶常安常平,這回第一次帶自己,他知道自己不能給他丟臉。
他其實并不多緊張,只是有點好奇和興奮。
他知道,沈玉桐就來自沈家花園。
原先對這座花園洋房,他只是偶爾路過。原本以為柏公館已足夠豪奢,但到了沈家花園才知天外有天,氣派比柏公館更上一層樓。
這些鹽商世家,確實是富得流油。他看過報紙,知道沈家如今建了精鹽廠,從傳統鹽商轉為現代實業,影響頗大。
二人隨著聽差來到宴廳,在門口迎客的是沈家大公子沈玉桉。他上前與柏清河握手:柏老板,好久不見!
大公子好久不見!
二人寒暄完畢,柏清河讓孟連生將壽禮交給迎客的聽差后,領著他直接到來主桌前。
主桌坐著是今晚的壽星公沈行知,以及他的幾個兒女女婿。
左側是幼子沈玉桐,右側空出的一個位置,想必是留給門口迎客的長子。沈行知就這兩個兒子,但在沈玉桐右側還坐了一個大個子年輕男子,看著與沈家幾個人都不掛相,也顯然不是女婿。
孟連生見過他,就在元宵燈會上。
原來這人正是死皮賴臉要挨著沈玉桐坐在主桌的龍嘉林。
柏清河上前做了個揖,道:沈老先生,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沈行知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馬褂,笑著起身回禮道:多謝柏老板。
柏清河道:沈老客氣了。
與此同時,桌上響起一道驚訝的聲音:孟連生?
說話的正是沈玉桐,在看到了柏清河身后的孟連生后,他幾乎是驚訝地站起來。
相較于他的訝異,孟連生則要平靜許多,他只輕輕一笑,點頭低聲道:沈公子!
柏清河未曾見過沈玉桐,不過對于沈二公子大名有所耳聞,聽說過沈家二公子面若潘安,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因而剛剛過來祝壽,掃到桌上的人,很輕易就猜到桌上模樣最亮眼奪目那位年輕人便是了。
只是在沈玉桐與孟連生打招呼時,他還是不由得露出驚訝,回頭看了眼自家這位小聽差,開口道:二公子與我家小孟相識?
沈玉桐笑道:我與小孟有過幾面之緣,他幫過我,沒想到他是柏公館的人。
柏清河笑著點頭:原來如此,那也算是我們柏公館和沈家花園的緣分,今日是沈老先生的大日子,賓客多,我就不討嫌站在這里叨擾了。
沈行知指了指旁邊桌子空出的位置,笑道:那就請柏老板入座。
沈玉桐從善如流,領著孟連生在一旁坐下。
沈行知這場壽宴,辦得不算高調,只請了不到百人的賓客,但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按照習慣,各大人物的隨從都在外面等候,進入宴廳的都是伉儷或父子兄弟,鮮少柏清河這樣,將隨從帶進宴廳。
柏清河是草莽出生,沒有豪門世家那么多講究,也并不在意旁人眼光,他沒向旁人介紹孟連生身份,只說是自己人,還讓他上桌與自己坐在一起。
當然,也并沒有人去在乎這個沉默內斂的少年到底什么身份。
沈老爺子是戲迷,今晚沈家為他做壽,專門請了慶春班來唱堂會。慶春班是北京來的戲班子,在上海一炮而紅,班主佟如瀾成了名角兒。
今日演得是《貴妃醉酒》,扮上戲裝的男旦,身段柔美,唱腔婉轉,一段唱下來,眾人拍手稱好。
沈家聽差拿了一只盒子,來到沈行知所坐的主桌上,道:老爺公子,這是今晚準備打賞給佟老板的禮物。
好好好!沈行知點頭,抬手示意將盒子打開。
富貴人家打賞戲子,約莫都是金銀珠寶,旁邊幾桌都好奇地看著沈家,想知道今日出手有多闊綽。
哪知,盒子剛打開,幾聲驚叫便驀地響起。那聽差見到盒子里的狀況,也是嚇得大叫一聲,本能地將手中盒子丟開。
主桌上的沈家人和旁邊挨著的兩桌客人,都是嚇得手忙腳亂離桌。
原來這盒子里竟不是什么珠寶,而是兩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一旦獲得自由,大概是也是受到驚嚇,飛快亂竄。
其中一條直直朝龍嘉林面上撲過去。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毒蛇馬上要咬上龍嘉林時,一只手猛然伸出來,掐住小東西的七寸。而桌上一條往下溜去的蛇,被另一只手抓住。
而這兩只手出自同一人。
柏清河也是半晌才反應過來,看到孟連生手中一手一條毒蛇,急道:小孟,你沒事吧?
孟連生搖頭,道:抓住了,不會咬人了。
雖然宴廳仍舊嘈雜,但總算有驚無險。沈玉桉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朝眾人道:不知是家里哪個淘氣的孩子跟大家開玩笑,沒事了,大家不用怕。又招來聽差,心有余悸地指了指孟連生手中兩條毒蛇,快帶這位小兄弟出去把蛇處理了。
沈玉桐道:我也去。
沈玉桉點頭,又不放心地囑咐:當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