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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嘉林對自己的莽撞,似乎渾然不覺,被拉著時哎哎直叫,等到出門口終于被放開,又趕緊攬住對方的肩膀,道:小鳳,大哥說你跟人來看戲了,我還想你跟誰呢,原來是小孟。說罷,轉身爽朗地拍拍孟連生,小孟,聽說你在四川救了小鳳,回頭我可得好好感謝你。
沈玉桐蹭了蹭鼻子,欲蓋彌彰地輕咳一聲。
孟連生目光在他肩上那只大手,笑道:我和二公子是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是應該的,龍少爺不用客氣。
見到久別的好友,沈玉桐原本是該高興的,但不知是不是因為與孟連生難得的相聚時光被打斷,此刻面對興高采烈的龍嘉林,他好像沒辦法與他一樣興奮。
他將龍嘉林的手拿開,問:小龍,你怎么來了?
當然是來看你啊!龍嘉林回得理直氣壯,只是又想到什么似的,肩膀一垮,露出個愁眉苦臉的模樣,你都不知道我這一年被我爸爸管得有多嚴,沒他允許哪里都不能去。知道你回了上海,也沒辦法立刻回來看你。就這還是偷偷跑回來的,明天一早就得趕回駐地。
聽了這話,沈玉桐默默看他一眼,高大挺拔的青年因為長途跋涉,滿身的風塵仆仆,身上的戎裝也是松松垮垮,他不得不為自己剛剛的重色輕友而生出一點愧疚。
但龍嘉林顯然并沒意識到他哪里有問題,更加沒看出來他與孟連生早已不是簡單的朋友甚至剛剛在戲院包廂差點擦槍走火。
他只有與好友久別重逢的激動和歡喜,軍營枯燥苦悶,他沒有一天不想著回上海,像從前一樣與沈玉桐日日在一起。但他是龍家獨子,想要做什么不是自己說了算,因而偷來這一天見到沈玉桐,對他來說,比過年過節還開心。
他再次攬住沈玉桐的肩膀,道:小孟,我們趕緊回家,小孟也跟我們一起。
龍嘉林所說的家,自然就是沈家花園,他想當然地將自己與沈玉桐劃在一起,而孟連生不過是個外人。
如果是從前,沈玉桐對這話自然不會在意,他與龍嘉林自小一起長大,對方在沈家花園度過了不知多少載寒暑,沈家對龍嘉林來說,確實算半個家。只是如今,自己與孟連生的關系,早比龍嘉林更親近,他擔心孟連生會不舒服。
況且他已經答應小孟,今晚去他那里,因為龍嘉林忽然出現而打亂,他怕對方不高興。
然而他顯然將孟連生想得太小家子氣,只見對方依舊神色如常,還頗為和善地朝龍嘉林笑了笑,道::龍少爺一路舟車勞頓,怕是還沒吃晚飯,趕緊跟二公子回去吃飯吧,我就不去打擾了。
龍嘉林對他的識時務很是滿意,笑道:還真是,早上經過驛站吃了點東西之后,一直在趕路,就吃了點干糧,不提還好,一提感覺肚皮都在叫喚。走小鳳,我們趕緊回去,讓廚子給我弄點好吃的。
沈玉桐也怕他當真餓著,只能對孟連生揮揮手:那小孟我先回去了,回頭再來找你。
孟連生笑說:二公子龍少爺慢走。
他站在原地,目送龍嘉林拉著沈玉桐上車,在沈玉桐坐進車內,隔著車窗和夜燈朝他看過來時,他笑著抬手揮了揮。
車子沒入夜晚的街道,漸漸消失在黑影中。
孟連生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淡下來,像是有點無聊地扯了下嘴角,轉身朝自己的汽車走去。
龍嘉林每次來沈家花園,第一樁事,就是大吃一頓,因而他沒吩咐,管家已經讓廚房提前準備,兩人回到家中,幾樣大菜便端上來,,讓他和貼身馬弁風卷殘云,吃了個痛快。
明天一早就要返回駐地,這個夜晚對龍嘉林來說,就顯得彌足珍貴,吃飽喝足后,便黏著沈玉桐寸步不離,恨不得洗澡都拉著人在浴室與他說話。
沈玉桐當然沒有如他所愿。
實際上對于這場久別重逢,他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激動。
他不得不承認,他對自己與龍嘉林的這份友情,已經遠遠不及對方看重。出洋四年,回來又三年,他與龍嘉林見面的次數,兩只手都數得出來,對方不是從前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后的怯弱少年,而自己也不是當初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哥,他們的友情當然也沒可能還停留在十七歲。
兩人早已經在人生路上分道揚鑣漸行漸遠,只是龍嘉林仿佛并不愿意接受這個事實,還在自欺欺人地往他身上傾注熱情。他知道這是因為從小到大,小龍就只有自己這一個真朋友。所以他也不忍心拒絕對方的親近即使他已經不太習慣這種親近。
他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十點。
就在他猜想著孟連生這會兒有沒有睡下時,洗完澡的龍嘉林,頂著一頭水汽鉆進他的房間,輕車熟路般往大床一跳,盤腿往他對面一座,笑道:小鳳,你在自流井被綁架,怎么也沒在信里跟我說,還是年初我回來給沈伯伯和大哥拜年,才曉得這事。差點沒嚇死我。
沈玉桐好笑道:綁我就是圖沈家的錢,一根汗毛都沒動,有何好嚇的?
龍嘉林道:我那不是怕你沒領教過丘八的作風,被他們嚇壞嗎?
沈玉桐笑說:你不就是丘八?我還沒領教夠?
龍嘉林道:我跟那些人怎么一樣?我只會保護你,絕不會傷害你。
那我就謝謝你了!
龍嘉林挪了挪屁股,朝他靠近一點,睜大眼睛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道:小鳳,我跟你說,我最遲明年就應該能回上海了。
沈玉桐掀起眼皮好奇地看向他:為什么?
龍嘉林舉起三根手指:上海光靠煙土就能養活三個師,江浙兩派早晚要為爭奪上海打起來,我爸是跟著浙江司令的,只要浙江搶過上海,他老人家會回來就任淞滬警察署署長,我就能正式回歸上海。
沈玉桐微微一愣:上海要打仗?
因為在四川經歷了爭奪自流井之戰,雖然沒打出個什么名堂,但也著實勞民傷財,光是他們鹽場就大受影響。這還是自流井,若換成上海,工商業不知要損失多大。
龍嘉林不甚在意擺擺手:你不用擔心,打也打不進租界,趕走周邊駐兵就行。見沈玉桐眉頭輕鎖,憂心忡忡的模樣,他又補充道,小鳳,你真別擔心,動兵前我肯定通知你們,讓你們租界外的工廠提前做好準備,絕不會讓沈家受損失。等我爸爸成了淞滬警察署長,我要讓你們沈家在上海灘橫著走,誰也別想欺負你。
沈玉桐笑說:現在也沒人欺負我啊!
龍嘉林道:那不一樣。
沈玉桐不知道有何不一樣,雖然對打仗一事很擔憂,但軍閥搶地盤的事,也由不得他們商賈之家有意見,能明哲保身已是萬幸。
龍嘉林也不傻,原本是想分享好消息,但見他對打仗反感,便打著哈哈轉移話題,問他去年在西康在自流井過得如何。
這么久沒見,他與沈玉桐有一籮筐話想說,然而時間實在是過得太快,一籮筐才倒了不到一半,掛鐘上的指針已經指到十二點。
沈玉桐打了個哈欠,提醒他:小龍,你明天還要早起出發,快去睡覺吧!
龍嘉林被他這個哈欠一感染,也覺得困意來襲,不情不愿地下床:那我去睡了,明早再見。
沈玉桐點點頭,待人出去回房,他在枕頭躺好,原本是要關了臺燈睡覺,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清醒過來。
想了想,飛快下床換上衣服。
沈家的人睡得早,這會兒整座沈家花園已經安靜無聲。他也沒開燈,摸著黑下樓,踏著月色來到大門口。
他沒去叫醒門房老張,自己拿了鑰匙開門,躡手躡腳走了出去。
這種偷偷摸摸不為人知的行為,讓他體會了一把話本子中偷會情郎的興奮。
原本是想著走一段看能不能找到黃包車,忽然一陣光束在街對面閃了閃。
他抬頭借著昏暗的夜色一看,看到黑沉沉的夜色里,一輛小汽車赫然停在那里,剛剛的燈光正是來自那汽車大燈。
與此同時,他還看到了汽車旁站著的那道身影,雖然只能看清一個輪廓,他還是一眼認出這是孟連生和他的小汽車。
沈玉桐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邁步小跑穿過馬路,來到孟連生跟前,壓低聲音問:你怎么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