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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兮并不打算陪著他一起看,她猜想,他可能更想一個人待著。
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并沒有困意,甚至比白日更清醒,于是擰開了床頭的一盞臺燈,坐著看會兒書。
她內心很清楚,她其實是想用這種方式陪伴他。
作為補償。
顧淮遠將硬盤和電腦連接以后,并沒有馬上點開。
而是先去廚房泡了一杯濃咖啡,飲了一大口后,才打開那個文件夾。
每個文件夾上分成了幾個子文件夾,以晴天的年齡命名,他首先點開“一歲啦”那個文件夾。
在這個文件夾里又分出了12個月,他自然從晴天出生的第一個月看起。
晴天出生在陸兮離開a市的第八個月,他看到了她人生中第一張照片,七斤的小嬰兒,皺巴巴的小臉,像粉紅色的小奶貓,五官有現在的影子,但不明顯,苦大仇深地皺成一團。
她人生中的第一個視頻是躺在媽媽懷里,小小的一只,陸兮側躺著哺乳,大概被她咬疼了,微微圓潤的臉蛋有初為人母的痛苦和喜悅,剛生產完還很虛弱,疼得眉頭攪在一起:“這家伙力氣好大啊,還那么丑,要不是親生的,都想扔出去了。”
視頻大約是月嫂拍的,在安慰她:“小孩子都這樣,再多喂幾天就好看了,有些媽媽恨不得每天抱在手里親。”
陸兮“啊”一聲:“我應該不會吧,她真的不好看啊,明明爸爸很帥的……”
最后一句出口,大約意識到自己慘淡的處境,她的表情明顯落寞下來,后來也不喊疼了,只是慈愛平和地凝望懷里的小奶娃,一下一下摸著她柔軟的頭頂胎毛,面容柔美,周身沐浴著母性光輝。
明明這幅畫面很美,他的眼睛卻被這一幕狠狠刺痛。
第一個視頻只有四分鐘,他看完后,沒有馬上點開第二個,而是花了半分鐘平復心情,才攢足勇氣點開第二個。
才出生第二天的奶娃娃晴天在撒開嗓子啼哭,泡在羊水里發皺的小臉因為啼哭更紅了,才這么小一團,哭起來中氣十足,小青蛙一般蹬著小短腿,像是被誰狠狠欺負了。
鏡頭一轉,是陸兮那張憔悴蒼白的臉,吸奶器在工作,可是顯然沒有抽出多少奶水,不過二十出頭的她沒有經驗,身邊又沒有可以依靠的長輩,嬰兒床上的女兒哭得撕心裂肺,于是她也崩潰地哭了。
“你不要哭了。”她慘兮兮地對啼哭不止的小嬰兒道,“我現在真的沒有奶……”
她一定希望小娃娃能聽懂,但顯然不能,晴天餓得雙腳踢動,哭得人耳膜震動。
“阿姨不要拍了,不要拍下我……”她手擋著鏡頭,然后鏡頭晃動,視頻就結束了。
他想過她很難,但沒有想過她會那么難,她產后第二天就在哭……
這一次,他花了更久時間平復自己。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直面一個女人生育后的無助,甚至這種無助超越了孕育生命本身,令他沒有勇氣打開第三個視頻。
沉默如山,直到一只柔軟的手搭在他肩上。
四目相對,彼此眼里都有濕漉漉的光。
顧淮遠再也難以控制自己,站起來,情緒澎湃地將她摟在懷里,頭埋入她的頸間,他顯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想要克制,但兇猛的情緒像火山爆發后的海嘯,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終于如同被海嘯擊潰的堤壩,一敗涂地。
他成年后第一次,在陸兮懷里哭得像小孩,放縱著奪眶而出的淚。
陸兮拍著他顫動的肩膀,聽著他難過的抽泣聲,然后自己也哭了。
“對不起。”她重復著,“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你的是我。”顧淮遠更緊地抱住她,“是我沒用。”
他恨得抬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啪”的響亮的一聲,陸兮慌忙喊“不要”,但已經遲了。
她眼淚流得更兇,求他冷靜:“我給你看,不是為了讓你自責的,你不要這樣,都過去了,我們母女都在你身邊……”
顧淮遠終于平靜下來,男兒淚不用太多,十幾滴就很珍貴,夫妻倆在昏暗的燈光中相擁了一會兒,逐漸分開。
淚眼相對,不由都尷尬地笑了,陸兮抬手給他擦拭眼角,他也做相同的動作。
就算是再激烈的情緒,也有歸于平靜的時刻。
“我陪你一起看吧。”陸兮主動坐上他大腿,“正好我也重溫下。”
宣泄一通后,顧淮遠自認可以更好地處理情緒,兩人一個視頻一個視頻地看,話不多,但看著小嬰兒的晴天一天天圓潤長開,從整天只會睡覺喝奶,到開始睜著懵懂的黑眼睛,吃飽后對著媽媽賣萌微笑,為人父母的滿足感在這個靜夜流淌開,除了感動,便再也表達不了別的。
“她這個時期在發黃疸,你看她臉上是不是很黃,還好月嫂阿姨有經驗,天天給她曬太陽,后來就退了。”
“其實她已經算天使寶寶了,只要給她喝飽,晚上不怎么折騰我,后來我奶水多起來,就明顯好帶一點,不過女人生孩子,頭三個月基本日夜顛倒,到現在我還感謝那位姓謝的月嫂阿姨,沒她我還真熬不下來。”
“我聽說有的產婦會產后抑郁……”
雖然晴天已經長大,但顧淮遠語氣忐忑,他生怕在她產后養育的那兩年,還有一些他不曾知曉的困難。
“你怕我抑郁?”陸兮驚訝地看向他,“那我還真沒有。”
“我隔壁床的產婦,加過微信的,看起來是真抑郁過,有段時間朋友圈整天怨老公,怨生孩子毀了她事業。不過當時的我哪里有資格抑郁,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要是垮了,一家三口就跟著完了,我生完三個月就聽了月嫂阿姨的建議去健身,也在那時認識了姿言,日子確實辛苦,但有房子住,花了錢也有人照顧,沒有你想得那么糟。”
產后第二天就在哭鼻涕的女人,現在竟哄他說當時沒有那么糟,顧淮遠內心五味雜陳,只是更緊地摟住了她。
夫妻倆將晴天兩個月大的視頻逐一看完,鏡頭里的小朋友已經學會了喝飽后對著鏡頭吐泡泡,笑得像天使,哭起來也更有勁了,原本小老頭的臉每天都在變化,鏡頭里的陸兮欣喜地對著小嬰兒的晴天說:“你很會長嘛,是不是擔心媽媽把你扔掉呀?媽媽才不舍得呢。”
時間已近兩點,顧淮遠一杯咖啡下肚,越看越新鮮,陸兮卻困了,打著哈欠。
“睡吧,還有好多呢,一個晚上哪里看得完。”她推他,嗲聲嗲氣撒嬌,“爸爸陪我睡嘛。”
一旦她用這種語調,顧淮遠就沒有贏過,拉著她回到床上,關了燈,兩人很自然地摟在一起。
他望著黑暗久久不語,卻在陸兮昏昏欲睡時發出聲音。
“真的沒有想過回來找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