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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以寧微微一驚。
“甜夢香……臣知道?!?
“但甜夢香絕非宮里常用的香。陛下,里面用了天竺國的曼陀羅,驚悸少眠之人使用,用完可以安神入眠。偶爾使用幾次無妨,但絕不可以多用,用多了會成癮,頭疼欲裂。御醫(yī)那邊若是給哪位太妃娘娘用了甜夢香,是要層層上報,記檔入冊的?!?
“原來如此?!甭逍旁黠@地意興闌珊起來,“朕準備了一些,聽你如此說,倒是不能常用。”
搖曳的燈影下,他緩緩撫著玉扳指,目光掃過對面窗邊的貴妃榻,“就在窗邊榻下收著的紅木箱籠里,你取出來看看,是不是你說的那種?!?
邢以寧走過去貴妃榻,跪倒榻邊,把下面收著的小紅木箱拉出來,翻找了一通,從錦緞香囊里取出一小包乳白色的香丸,發(fā)散著幽幽暗香,放在鼻下聞了聞。
“就是這種,甜夢香。”他肯定地道。
帝王身上傳來濃重的酒氣,邢以寧的醫(yī)者心又犯了,提醒道,“陛下今日飲酒也過量了。還望珍重龍體。”
洛信原不理會,撫摸著玄鷹扳指,突然開口問,“邢以寧,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年輕的君王向貴妃榻的方向攤開了手掌。
邢以寧揣摩著圣意,捏起香囊里的一粒香丸,小心地遞過去,“七年了?!?
“七年,也是不短的時間了?!?
洛信原笑了笑,打量著掌心的精巧香丸,突兀地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朕前幾日做了一個夢。夢到了雪卿。”
偌大而安靜的東暖閣里,響起帝王低沉輕緩的嗓音,
“那是個極其荒誕的夢。他在夢里,是個女子?!?
邢以寧腿腳一軟,碰的一聲,踢到了貴妃榻邊的木腿。
他趕緊撐著錦緞扶手,把身體艱難支撐住,“陛下恕罪。臣、臣今晚也飲酒過量了?!?
洛信原并沒有在意。
他今夜宮宴的酒確實喝得過量了。
此時此刻,他已經沉浸入自己的思緒中,完全沒有注意周圍,只自顧自地往下說去,
“在夢里,他的女裝打扮好看極了。穿著沉香色的對襟窄袖春衫,月白襦裙,珍珠步搖,珍珠耳墜子。跪坐在一處殿室的窗邊蒲團上,面前擺著棋盤。聽到朕過去,遠遠地轉過頭來,對著朕笑了笑?!?
“那時間……仿佛是三月的春天。窗戶半開著,一陣風吹進來,暖融融的,從窗外吹進了許多的杏花,紛紛揚揚地灑在棋盤上。他穿著女裝,明眸皓齒,陽光照在他身上,臉上,人仿佛在發(fā)光?!?
洛信原緩緩陳述著那美好的夢境,聲音里不自覺地透出些笑意來,
“朕在夢里也覺得驚奇,怎么會是如此荒誕不經的夢。醒過來之后,卻想……若是真的,多好?!?
邢以寧頭皮都發(fā)麻了,幾乎掩飾不住聲音的顫抖,撐著貴妃榻扶手,勉強扯出一絲笑來,
“陛下別多想,夢里都是虛妄。怎么,怎么可能呢。”
“是啊,夢中都是虛妄,怎么可能呢?!甭逍旁吐晣@道,”他雖相貌偏柔,面如好女,但胸襟雄壯,天下哪有女子有如此膽略。”
說到這里,他的聲線漸漸溫柔下去,“多少人被他的外表模樣騙了去。朕卻知道,他向來膽大得很,多少人不敢想的事,他敢想;多少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去做。鏟除郗黨,就連林思時都勸朕,過幾年再動手,忍忍,再忍忍。只有雪卿勸朕,多年忍辱,臥薪嘗膽,時機足夠了。是時候放手一搏?!?
說到這里,他露出了遺憾的神色,幽幽道,“若他是女子,喬裝為官十年……算是欺君之罪了?!?
碰——邢以寧再次撞到了貴妃榻的木腳。
洛信原依然沒有在意,大度地擺了擺手。
嘴里說著足以抄家族滅的驚心動魄的‘欺君之罪’,他的唇邊卻浮現(xiàn)出一絲近乎向往的溫柔笑意,
“欺君是不赦大罪。他若犯了如此大罪,便是他的老師也無法求情。朕可以光明正大把他罷官下獄。從此,世上再無梅學士,只有朕的雪卿?!?
邢以寧的衣擺袖口都開始細微發(fā)抖,臉上勉強笑著,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陛下,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邢以寧?!甭逍旁D過視線,幽幽地對著窗邊,“你早看出來了吧?!?
邢以寧死撐著,“陛下在說什么,臣不明白——”
洛信原笑了笑,“跟朕裝糊涂。上次微服去梅家探病那夜,朕失了自控,你不是當場看出來了?再矢口否認,就不怕朕也治你個欺君之罪?”
邢以寧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跪倒在地。
“陛下,臣是大夫!對人體知覺敏銳!若是看不出端倪,還如何做御醫(yī)!但臣……臣一個字也沒向梅學士透露!”
“若是你曾向他透露了一個字,此刻你還能好好地站在此處?”洛信原淡笑,“還好你是個聰明人。朕向來喜歡聰明人?!?
邢以寧的后背瞬間激起一層后怕的冷汗,俯身行稽首大禮。
“陛下圣明?!?
洛信原卻再次突兀地換了個話題。
“甜夢香?!?
他的指尖摩挲著掌心的乳白色香丸,“朕已經備好了。人,就在宮里。只需在爐里點燃這香,送進去,正好他今夜又醉著。暖帳生香,讓他無知無覺地承了寵,從此留在朕身邊……”
邢以寧臉色大變,才直起身,再度伏地跪請,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他驚嚇得聲音都變了,“陛下!慎思啊陛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