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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他說,“既然已經(jīng)離開地下,上了西閣,為什么不從陰影里走出來。”
洛信原站在長檐下,屋檐陰影完全遮擋住了他的身形。
以斗笠黑紗覆面,隔著幾步距離,只能看到一雙幽亮狂亂的眼睛。
面前明亮的夏日陽光,仿佛一道天塹,隔斷了他走出去的腳步。
他在暗處徘徊不前。眸光滿是壓抑和掙扎。
“下來,雪卿。西閣風(fēng)大,快下來。”他痛苦地道,“你那邊太亮了。我不能過去。我不能靠近你。”
“為什么。”梅望舒問。
沒有回應(yīng)。
陰影里的困獸緩緩倒退,把自己隱藏在更深的暗處。
“其實(shí)……我知道,你不會跳下去的。你生性恬淡平和,不是斤斤計較的性子。不會有什么事能讓你想不開跳下去。”
洛信原喃喃自語道,“上來一趟,看見你無事,我也安心了。”
后退的腳步絆到了門檻,他細(xì)微地踉蹌一下,徹底隱藏在暗處,轉(zhuǎn)身欲走。
西閣外的陽光下,梅望舒若有所悟,低頭看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指。
“信原。”她叫住了他。
對著轉(zhuǎn)身回來、默然注視的人,她向他伸出了秀氣的手。
“看我的手。”
“你總覺得我的手干干凈凈。沾了血,就是弄臟了我。”她微微地笑,
“真是天大的誤會。我又不是后院里嬌養(yǎng)的不諳世事的女眷,怎么可能像你以為的雪白干凈、不染塵埃。”
她在陽光下打量著自己纖白修長的手,“但我覺得這樣很好。”
“比起干干凈凈地在后院圈養(yǎng)一輩子,干干凈凈地身不由己、隨波逐流,我更喜歡自己如今的樣子。”
“雖然京城十年,厭倦了朝堂步步算計的日子,想要閑居……那是因為局面已經(jīng)平穩(wěn)了。若是重來一次,再回當(dāng)初的內(nèi)憂外患之時,我還是會選同樣的路,入京為官,陪伴信原,鏟除權(quán)黨,步步為營,把自己的命捏在自己手里。”
斗笠下方一層黑紗也遮掩不住洛信原驚愕的神色。梅望舒看在眼里,又笑了一下,露出了唇邊細(xì)微的梨渦。
“看,即使你我相伴多年,你也并不總能猜中我的心中所想。”
唇邊細(xì)微的梨渦帶著笑,也帶出一絲淡淡的嘲意,
“你總說想要留住我。”
“但你怎么知道被你刻意藏起來的那個信原,留不住我呢。”
洛信原站在西閣門邊,終于沙啞地開口了。
“被我藏起來的那個洛信原,很壞。你不會喜歡的。”
“他會讓你傷心,讓你難過,讓你哭,讓你看到就害怕,一心只想遠(yuǎn)離。”
梅望舒輕輕嘆息。
“你高估了你自己,也低估了我。”
呼嘯的穿堂山風(fēng)中,她側(cè)過身去,目光轉(zhuǎn)向下方皇城里的巍峨殿室,
“你看這處皇城,千百號人每天來來去去。白天穿著鮮亮袍子,各個人模人樣;等入了夜,到處都是披著人皮的鬼影。人心的壞,我見得多了。”
“如果只是直白露出心里的壞,并不會讓我傷心害怕……會令我傷心害怕的,是隱瞞和猜疑。”
她轉(zhuǎn)過頭來,對著暗影里沉思徘徊的身影,提起另一個話題。
“邢以寧從前給我寫過一封密信,他說你曾醉后吐露,你做過一個荒誕的夢。在夢里,我變成了女子,身穿沉香色的襦裙,戴著珍珠步搖耳墜,在宮中侍棋……你卻從未對我說過。今日你老實(shí)說,可有此夢?”
洛信原隱約還記得。
“我曾以為那是個荒誕不經(jīng)的怪夢……”他站在門邊,恍惚地回答,“沒想到卻是個預(yù)示征兆的夢讖。”
梅望舒默默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說的不錯,那是個預(yù)示的夢讖。類似的夢,我也夢見過。而且我夢見的部分,比你的夢長久得多。”
“在那長夢里……信原是個很壞的人。”
“比現(xiàn)在壞得多。”
陰影里那雙幽亮的眼睛猛地抬起,泄露出無聲愕然。
梅望舒靠在朱漆欄桿側(cè)邊的紅柱上,輕聲回憶著,“在我的夢讖里,我身為宮女入宮的第一天,便看見一張扒皮楦草的尸體,掛在前殿長廊外,嚇得不輕。”
“夢里的你,是個令人發(fā)指的暴君。”
“宮里每天都抬出死尸,午門外掛著杖死的大臣尸體,處處人心惶惶。”
“那個長夢里,我全家獲罪,等候秋后處斬。我心里存了死志,便在御前侍棋時故意出言嘲諷,只求一死。”
“你大怒拂袖而去,卻沒有殺我。”
“我等來等去,未等到任何處置,反倒繼續(xù)在御前侍棋,心中十分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