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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巒手中捧著日記本,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鋼琴邊的人影身上。
那個坐著的少年,應當就是伊恩,盡管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汪巒卻能夠感知到,他此刻心中壓抑的雀躍與糾結。
他一邊彈著琴,一邊時時抬起頭,望向那個站在他身邊的神父。而神父卻垂眸看著他,像是在溫柔的鼓勵,又像是為他的天賦而欣喜。
樂曲的聲音漸漸遠去,那流金凝成的虛影也開始彌散,少年伊恩久久地望著那里,蒼鷹從祁沉笙的手杖上飛起,嗥鳴著揮散了最后的幻象。
少年伊恩這時,才緩緩地收回目光,低聲對汪巒說道: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汪巒點點頭,他與金絲雀之間的聯系,讓他能夠感應到伊恩此刻的心緒,脆弱卻又不希望得到別人憐惜的安慰。
于是他選擇翻動日記,繼續找尋起可能與此有關的記載。在那之后,大約兩年的時間里,伊恩將自己的感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他以此痛苦,又以此歡樂,他享受著每一次與那位神父的接觸,卻又清醒地認識到,對方對他完全是長輩的慈愛,根本沒有任何曖昧的可能。
同時他也提到了,隨著他們這批孤兒的成長,那位神父開始有意引導他們,去接觸教堂外的環境。
可惜,也許正是因此,才真正成為了伊恩不幸的開端。在日記的最后幾頁中,他這樣寫道:
路德很久沒有與翠絲說過話了,可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在乎,這幾天經常會從教堂中偷跑出去。我問他去做了什么,他卻只說是去嘗試更為有趣的事。
我不知道什么是更為有趣的事,比起外面的世界,我更情愿永遠留在教堂中。
又是兩三頁之后,他的筆跡忽然有些凌亂,雖然未曾說明,但汪巒還是從字里行間,察覺到一絲害怕:路德突然對我的日記本很感興趣,纏著我給他看,差點就被他搶到。
我想找個地方,把日記好好藏起來,絕對不能被他看到
日記本上的內容,便到此為止了,不好的預感籠上了汪巒的心頭。
伊恩反復提到的那個路德,雖然是與他一起長大的孩子,但汪巒卻能感覺到,路德的性格并非如他一般純善。
這本日記的結束,也許并非是出自伊恩的主觀意愿,而是被人被迫打斷的,而打斷的原因--
很有可能,就與那個路德有關。
路德最終拿到了伊恩的日記,并且猜出了他所暗戀的那個人。不,或許路德根本都不需要去猜,汪巒回想起那張幾個孩子與希儂神父在鋼琴前的合照,他一個時隔多年接觸此事的人,都能察覺得到,更不用說真正與他們日日相處的路德了。
那他發現后,會做些什么呢?向教堂告發伊恩嗎?
汪巒總覺得事情不會是這樣的簡單,他們從不能低估人心的暗面。
就在這時,汪巒忽然聽到,他們上方的藤蔓外,似乎傳來了悉悉窣窣的響動,像是什么人不小心留下的腳步聲。
他立刻警覺起來,轉眸看向祁沉笙,可祁沉笙的神色卻只是淡淡地,像是早已知曉般說道:有人在跟著我們。
那你還--汪巒乍然聽聞時,不禁有些著急,可是很快他便明白了祁沉笙的意思。
這個時候有心跟上來的人,著實不太可能是與當年的事無關的人,既然是有關的人,那豈不是來給他們白白送線索的?
想到這里,祁沉笙也恰恰與他相視而對,而后手中的紳士杖無聲抬起,那盤旋在伊恩身邊的蒼鷹,便迅猛地揮著翅膀,向藤蔓之上疾飛而去。
轉瞬之后,他們便聽到了女人的驚呼,緊接著一個穿著修女黑袍的身影便從上方,墜落而下。
她頭上的黑紗狼狽地蓋住了面部,有些老瘦的手掙扎著,終于將它扯了下來,露出那張慣是不茍言笑的臉。
不知究竟該說是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汪巒捧著日記本的手微微收緊,望著那倒在地上的修女蒂姆。
蒂姆嬤嬤勉強收攏起自己的慌亂,起先是用指責的目光看向汪巒與祁沉笙,可幾乎在剎那間,她便被站在旁側的伊恩吸引了。
你為什么回來了!
她憤憤地伸手指著伊恩,古板的面孔因此而變得更為猙獰,聲音中滿滿都是怒意。
汪巒立刻便發覺了不對勁,蒂姆嬤嬤面對伊恩,只是單純的生氣,完全不帶任何一絲一毫的害怕,就像是--她根本不知道,伊恩已經死去了那樣。
果然,他聽見蒂姆嬤嬤繼續怒吼道:希儂神父既然已經讓你離開了,你又為什么要回來!
面對蒂姆嬤嬤不斷發出的責問,伊恩顯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本就沒有完全想起當年的事,但是對著這嚴厲的嬤嬤,又近乎本能的懼怕起來,這讓他的思緒越發混亂。
他讓我離開
離開回來,為什么回來
他站在原地低聲呢喃著,雙手胡亂抬起抱住了頭,金色的發絲從蒼白的指間溢出,越發染上了脆弱的美感。
半空中的蒼鷹再次厲聲高鳴,蒂姆嬤嬤對著那將自己從地面抓下來的怪物心有余悸,指責伊恩的聲音,也由此小了下去。
祁沉笙冷眼看著她,手中的紳士杖敲在落葉層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明明動靜不大,卻讓蒂姆嬤嬤的后背發涼。
她終于想要將視線從伊恩身上移開,卻被一種無形的氣勢壓制著,根本不敢抬頭去看祁沉笙,只是聽到他那冷淡至極的聲音:
看來嬤嬤對當年的事,很是清楚。
既然已經來了,不如就說出來,讓我們聽聽吧。
蒂姆嬤嬤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但她還是盡力保持著端坐,拉扯過身前凌亂的黑紗,嚴肅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
幾位雖然是客人,但還是不要隨意在這里走動得好。
祁沉笙對她的態度毫不意外,未曾執著紳士杖的手搭在汪巒的肩膀上,眼神微微而動,站在他們旁邊的伊恩雖然仍處在混亂之中,卻不可反抗地接收到了祁沉笙的眼神。
流金碎光再次從他的身體中溢出,時緩時急地,有些無序地在半空中凝結起來,漸漸匯成了黑暗的教堂,燃燒的火燭照著高處,那釘著耶穌受難的巨大十字架,以及下方舊式的木質鋼琴。
鋼琴開始無人自動,彈奏出當年他最常練習的曲子,因著伊恩力量的斷續,那曲子也跟著忽高忽低,冥冥之中形成了詭異的音調。
蒂姆嬤嬤何曾見過這般,她的目光中染上了揮之不去地驚恐,面對這樣的伊恩,她能想到的僅僅是:你你怎么會,怎么會這樣難道你已經墮落成了惡魔?!
她望著伊恩,之前被忽略的種種開始無限放大--他的相貌比起走的那年來,幾乎一點都沒變!
他一定是成了惡魔,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