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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個名字, 威爾神父頓時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是要裂開,自己的身體卻化為了不可逃脫的牢籠,囚困著他等待命運審判。
他只能看著,伊恩的尸骸從汪巒與祁沉笙的面前離開, 然后步步走上十字架下的管風琴。
伊恩從干凈的白布中伸出雙手,干癟的皮膚緊緊包裹著手骨,看起來十分僵硬地按在琴鍵上,卻意外地彈出了流暢而沉重的聲音。
每一個音符,都隨著管風琴的隧道,擴放出來,驅逐著黑夜的靜寂,回蕩在教堂繪著天堂的穹頂。
\Agollis pedi:miserere nobis--\[1]
(免除世罪的天主羔羊,求你垂憐我們)
天籟般的歌喉,永遠停留在了青澀的少年時期,他縱情地歌唱著 ,仿若回到了哪些歌懷著無法言說的戀情,而向上帝懺悔的日夜。
他曾經苦悶而糾結,卻不曾放棄過希望,只是不知自己的生命,已經在那罪惡的貪欲下,即將走到盡頭。
金色的光芒自高處的耶穌像降落,灑落在伊恩的身上,像是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終于帶來了生機。
少年暗褐色的皮膚漸漸充盈起來,干枯的金發重新變得有光澤,深陷的眼珠也煥發出神采。
那雙彈奏的鋼琴的手,褪去了腐朽,整整齊齊的指甲貼合在指尖,躍動于琴鍵之上。
伊恩在流金的光芒中,轉過了身,用昔日的模樣,望向坐在長椅上的威爾神父。
雖然沒有人繼續彈奏,但管風琴中依舊響著音樂,天籟的歌聲繼續響徹黑夜。
\Agollis pedi:miserere nobis.\
伊恩就在這歌聲中,走下了盡頭的祭臺,所過之處遍地都是散落的金色碎羽。
威爾神父在巨大的恐懼中,不知什么時候起,竟出奇的安靜下來,他不再做任何無謂的反抗,只是含著血絲的眼球,隨著伊恩的身影,而微微地轉動。
直到伊恩走到了他的面前。
威爾神父張開嘴,他的嗓音嘶啞得厲害,幾乎遮過了顫抖:你來了。
終于還是來了。
這樣的開端,似乎能夠引出足夠多的對白,但伊恩卻沒有了任何興趣,他只是很滿足于此刻威爾神父的鎮定,直接奔向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當年害死我的那個人,是你?
威爾神父望著他,當年的事他騙過了老頭,騙過了伊恩,騙過了教堂中所有的人,但此時此刻,看著昔日的少年重新站在他的面前,他卻再無法否定。
是。
是我。
伊恩垂眸看著他,他很想問一句為什么,當年威爾神父作為斯戈爾教堂中,最為年長的神父。雖然大家并沒有像親近希儂神父那樣親近他,但也是打心底就對這位年長的神父,有著濃濃的尊敬與愛戴。
直到最后的答案揭曉前,他仍舊無法相信,那個欺凌侮辱他,將他殘忍的困死在酒窖中的人,會是威爾神父。
其實,沒有什么理由,威爾神父仿佛知道了伊恩的想法,他的嘴唇已經干裂,隱隱地滲出血跡: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我違背了上帝,引來了魔鬼--
他用力閉上雙眼,似乎這樣就能逃避一切,可是少年伊恩的身影,卻還是不斷在眼前閃現。
威爾神父無法忘記,他在陽光下歌唱的模樣,無法忘記他對著希儂神父露出的笑臉,無法忘記戀情被揭穿時,他哭紅的眼角。
他不記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時候,對著伊恩生出了那樣邪惡的念頭,在這神圣又禁欲的教堂中,任由這念頭在不見光的污濁中,慢慢生長蔓延。
知道伊恩即將離開的那一夜,威爾神父在十字架前跪了許久,他懺悔著,祈禱著,期盼上帝能夠賦予他力量,讓他忘記那些不該有的想法。
可最終他失敗了,他違背了上帝,走向到魔端。
后面發生的事,威爾神父已經記不清了,多年來他完全無法去回想,自己是怎么找上了老頭,怎么在遮蓋住了自己的臉,怎么去到酒窖中等待伊恩的到來。
伊恩慌亂地想要逃離時,那驚恐而又絕望的尖叫聲,才讓威爾神父大夢驟醒。那時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絕對不能讓伊恩離開這里,絕對不能讓伊恩把事情說出去。
于是他狠紅了眼睛,掐住了少年的后頸,將他的頭用力按入酒桶中。
他不知道這樣重復了多少次,直到伊恩完全無法動彈,只剩下奄奄的氣息,像一具尸體般倒在地上,他才后知后覺地害怕起來,抓著手中的十字架跪地痛哭,然后緊緊鎖死酒窖的門,從地下逃離。
我每天晚上都有去看你,我怕你已經死了,又怕你還沒有死。
仿佛只有伊恩沉浸在醉倒的狀態中,他才能夠放心。
于是威爾神父只能麻痹著自己,不斷給伊恩喂下冰冷而深紅的酒液。
直到第十三天,他推開酒窖的門,發現少年再沒有了氣息。
他如釋重負,像是終于解決了什么,偷偷地將伊恩裝進了酒桶中,混淆地藏進了一排排架上,希望能將這個秘密,永遠深埋于此
不要再給自己找什么借口了,伊恩搖了搖頭,伸出手來指向威爾神父的心口,身上不斷落下碎羽:這世上,沒有什么魔鬼如果有,那也是在你這里。
從始至終,不是因為魔鬼迷惑了他,而是因為他心中生出了魔鬼。
現在,該結束了。
威爾神父的雙眼中流淌下渾濁的淚水,他聽到伊恩的聲音,抗拒地搖起頭來:不,伊恩,不
我知道錯了,我會向上帝懺悔,永遠地在此懺悔,只求你的靈魂能夠安息。
我不需要安息,伊恩突然打斷了威爾神父,他不再怯懦,也沒有之前的瘋癲,只是平靜地望著威爾神父,打破他最后的希望:從我踏入酒窖的那一刻起,我就永遠不可能得到安息。
至于現在,他移開了抵在威爾神父心口的手,托住了盛著鮮紅酒液的高腳杯,送到了威爾神父的嘴邊:請您喝下他吧。
所有的罪孽,都會交給上帝判決。
不,不更多的眼淚流淌在威爾神父的臉上,他苦苦哀求著,許諾出更多的條件,但伊恩卻連眼睛都不曾眨動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