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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晚上,謝淮真的抱著毯子去了天臺,他原本想著吹吹風,看看星星和月亮,這一晚就這么詩情畫意地過去了。
但是,他實在沒想到,晚上天臺的風這么大,最近下雨,天上烏云很重,也沒看見什么星星月亮,他挨不過,半夜匆匆離開。
除了要留下來值班工作人員之外,有的人回家了,有的在公寓樓住下休息,走廊開著小燈,沒有工作時間那么明亮。
謝淮披著毯子走,左顧右盼地找個能睡覺的地方,他長這么大就沒這么落魄過。
實在沒辦法了,他坐在階梯上,外面傳來稀碎的知了聲,風聲有點大,他拉緊了毛毯,這是他全身上下最重要的過夜物資,而且還是劉臨友情幫助他的。
他很討厭這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就像現在,沉延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讓他如此狼狽。
謝淮聽到摩擦聲,下意識地抬起頭,然而,突然有一塊硬邦邦的東西戳了戳他的后背,他回首,映入眼簾的是一只小章魚機器人。
他嚇得險些命歸西天。
貝爾還在工作,它在擦樓梯扶手,兩條觸手伸出來,整個身體就這么掛在上面。
它的機械聲一字一句地道:“謝先生,晚上好。”它眼睛一彎,瞇成一條線,隨即,那兩條觸手又拉長了些,讓自己輕松落地。
謝淮驚訝地看著它身體貼在地面上挪動,緩緩來到自己面前,他突然覺得,貝爾外形像章魚,但有時又像蜘蛛,像蝸牛。
“你還會爬樓梯啊?”
貝爾舉起小觸手,“是的,謝先生,我還能坐電梯,分類垃圾,清潔角落,讓基地變得更干凈,讓我們的明天變得更美好,是我的使命。”
謝淮眉間有些抽搐,“……”
貝爾的手貼在一起,放在頭部的左邊,做出睡覺的手勢,問:“謝先生,怎么還不休息?”
謝淮朝外看了一眼,暖黃色的路燈洋洋灑灑地鋪落在地,見此,他心里有些難過,機器人不是人,應該沒那么多情感吧,想著,他說:“我沒地方睡覺。”
貝爾不知道什么是疲憊,也不需要睡覺,所以不懂這是什么,但腦子里的詞庫告訴它——睡覺是一種生理現象。
它的小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眨著大眼睛看著垂著腦袋靠在膝蓋上的謝淮。
機器人的數據庫搜索出一條信息,它問:“謝先生是和沉先生住在一起嗎?”
謝淮囁嚅,“服務部的阿姨是這么安排的。”
誰知沉延脾氣大過天,就這么把他趕出來了,謝淮一想到還有半個月要露宿外面,就感到頭疼,他現在真他媽希望自己是個機器人,不用睡覺,也沒有感情。
貝爾看著謝淮的面部表情,處理器為他識別出一個詞——可憐巴巴,而且還告訴它,這個時候,它應該去關心和幫助對方。
于是乎,它湊過來,用腦袋蹭了蹭謝淮的腳踝,一如既往毫無波瀾道:“謝先生,您放心,我會盡量幫助您的。”
謝淮聞言,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都精神了些,“你知道哪里可以睡覺嗎?”
“睡覺?”貝爾做出思忖的模樣,儲存器為它找出一截記錄片段,那是上個月維多警長來基地時,在走廊拿著通訊器罵人的畫面。
好巧不巧,被在做吸塵工作的貝爾看見了。
“維多警長說,如果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晚上就睡垃圾堆吧。”
說這話的時候,貝爾眼睛彎彎,這讓謝淮誤會是不是就連機器人都嫌自己沒用了!居然讓他睡垃圾堆!這比沉延還要無情。
“哦。”謝淮心累。
貝爾感覺自己的建議好像沒有幫助到對方,它的機械眼皮撇成一個“八”字,很是悲傷,它聲音小了些,問:“謝先生,你是想和沉先生睡覺嗎?”
謝淮困了,但又不想在這里睡,明天大家來上班了,見到他這樣子,那得多難看啊!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后就沒聲音了。
貝爾把兩只觸手放在胸前,盯了謝淮好一會,識別器告訴它這種一動不動,但身子還有點起伏的行為叫做“睡覺”,是與它之前看到的“釣魚偷懶”和“死亡”不一樣的“睡覺”,而打擾他人睡覺,在人類社交禮儀里,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
原定設置教它要做一個討喜的小機器人,要為基地及其工作人員服務終生。
貝爾腦袋一歪,系統告訴它得繼續工作了,不能像基地那些打瞌睡的人一樣偷懶。
好吧,它得離開謝先生了。
·
沒了謝淮那個霸床的死玩意,沉延睡得甚是舒坦,床夠大,也沒有人吵著他,跟他搶被子,更重要的是,半夜沒有粘人精扒上來。
他的睡眠很淺,聽到輕微的敲門聲后,他猶豫了一會,下意識地想該不會是謝淮那家伙回來了吧。
沉延沒有理會,閉上眼睛,翻過身繼續睡,然而,敲門聲依舊在,而且很有規律,不緊不慢的。
他眼珠子一轉,突然掀開被子,起身開門后卻沒見到人。
“您好,沉先生。”貝爾笑瞇瞇地道。
“貝爾?”
沉延雖然只見過貝爾幾次,但還是有印象的,他問:“怎么了嗎?”
貝爾露出擔憂的神色,搖了幾下腦袋,對沉延說:“沉先生,謝先生他很空虛寂寞。”
沉延無語,心想這是什么糟糕的詞匯。
“那又怎樣?”他毫無感情,說完,就要把門關上。
貝爾可憐巴巴,觸手貼在門上,“別”。
“你還有事?”沉延垂首看著這個小家伙。
他的語氣很涼,比高山冰雪融水還要刺骨,幸虧機器人沒有感情,不會恐懼,要是換做別人,早就跑路了。
“沉先生,謝先生需要您,很需要很需要你。”
沉延心想:他不是需要我,而是需要我的床。
他沒說話,欲要把門合上,但是,貝爾就是不屈服,它的身子擠進來故意卡在門縫,以此來阻止沉延的動作。
然而,身為獵殺者,一定是行事果斷的,沉延最討厭有人拿自己來威脅他。
“如果你腦袋不想要了,我現在可以一槍爆了你。”
貝爾聞言,引擎高速搜索出一張破銅爛鐵的圖片,這意味著,如果它敢繼續跟沉延杠,就會是這個下場。
小章魚機器人害怕極了,抱著腦袋哭唧唧地退到門外,“不要……貝爾想為基地工作終生。”
沉延冷哼一聲,“基地不需要多愁善感的廢物。”
被罵廢物了,貝爾的識別器切換了一張垃圾堆的圖片,那是它的工作,他每天需要分類這些東西。
“沉先生。”貝爾還想堅持一下,它說:“謝先生很想您,他想跟您上床睡覺。”
沉延不為所動,抬腳將機器人挪遠些,并說:“可是我并不想他。”
·
謝淮并不安穩,他在樓梯口睡了幾個鐘,興許是因為神經高度緊張,天才蒙蒙亮,他就醒了。
不過對于他來說,這個時間醒來剛剛好,畢竟睡也睡了,還沒人來上班,沒有人看到他這副落魄相。
劉臨關心他就像半個媽一樣,早上拉著他去吃飯的時候,問他:“你昨晚真的上天臺睡覺了?”
然而現實是,謝淮并沒有這么勇。
“我在樓梯口睡的。”他還困著,眼皮有些沉。
樓梯口?劉臨蹙眉,說:“這樣你都能睡著啊?我服了。”
“走投無路的時候,街邊的殘羹剩飯都是香的。”謝淮這么說,倒也符合他現在的處境,他苦著臉說:“怎么辦啊?還有半個月。”
“你小子還知道這個啊。”劉臨冷笑一聲,說:“你昨晚要是去天臺睡,早上起來生病了,或許我師哥還會可憐你一下。”
什么意思?沒生病是他的錯?而且,他什么時候需要沉延的可憐了?
他喃喃道:“基地的公寓樓這么大,居然也有房間不夠的時候……”
劉臨笑他太年輕,什么都不懂,他說:“幾年前就這樣了,你看那些每天到點了就下班回去的人,其實很多之前申請過在基地住下,可惜,房間住滿了,根本排不上。”
談到這個,劉臨有些得意,因為他進基地工作的第一天就提交申請了,那時候公寓樓只剩下五間房,他搶到了其中之一,能不得意嗎?
不過話說回來,他之所以申請房間,是因為還沒有經濟能力能在統定區買房,近幾年的房價蹭蹭漲,根本就不是他能下手的。
這可能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1]吧。
劉臨問他:“對了,你來統定區是找徐博士的?”
“不是。”謝淮搖頭,他說:“我是來找工作的。”
聞言,劉臨忍不住說他,“弟弟,你知道在統定區找工作有多難嗎?而且,你那個學校……”他“嘖嘖”兩聲,“聽著就不太響亮。”
謝淮聽出了他的意思,無非就是在嘲笑他的學歷,他沒說話,對方繼續道:“不過你可以在統定區找個白富美談戀愛,到時候入贅就好了,你想想,是不是?”
“你在教我吃軟飯?”他反問。
“唉?”劉臨嫌他腦子不夠靈活,簡直就是個書呆子,“你懂什么,你沒聽過‘夫妻本是籠中鳥’?”
“是同林鳥吧……”
“這個不重要!”劉臨犯了沒文化的錯,他尷尬了,“重要的是,你得找個白富美談戀愛,知道嗎?”
謝淮沉默,內心飄過一串省略號,他問:“臨哥,你知道‘夫妻本是同林鳥[2]’的下一句是什么嗎?”
“啊?”劉臨當然不知道。
“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劉臨:“……”
我這是,自己給自己挖坑了?
[1]出自《淮南子·人間訓》
[2]出自明·馮夢龍《警世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