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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姣唔一聲,移了移位子,自覺戴得工整。
渥丹再次見識到李都統的細微周到,不由側目,心道論照料郡主,都統比誰都有經驗,得多向他取取經才是。
她內心的想法,李承度不得而知,因顧忌扶姣的腳程,他放慢了步子,往常用不了一刻的路程,硬是走了兩刻鐘。
管事大早守在門前,見到他們忙迎上前,先喚都統,然后就是呼啦啦一群仆婢涌上來,擁著扶姣往后院去。
住處已經從月舍換成了倚陽居,布置倒同先前無異,只是院內景致略有變化,扶姣此時無心打量,被仆婢們伺候著梳洗一同,換上柔軟的寢衣,便直接往睡榻上一趟,任它天昏地暗。
她這一覺睡得沉,直到近午時的時辰才勉強清醒,彼時渥丹正守在內室,見她睜眼坐起身,忙上前扶著靠在引枕上,問是否要傳午飯。
扶姣還沒答,門外有仆役報,“郡主,侯爺來了。”
這個時候來,應該是安撫她的。扶姣很想關門不理,可是想想,同一個屋檐下,躲也躲不了多久。
于是收拾好自己,懶散地靠著梳背椅,視線穿過卷簾,望向門前那道徐徐邁入的熟悉身影,再跟著一轉,移到他身側的小男孩兒身上。
第二十八章 · ?
紅漆梳背椅上倚坐的小娘子視線僅往門邊掃了圈, 很快轉向窗邊,露出姣美側顏,下頜微微抬起, 把驕矜二字詮釋得淋漓盡致。
放在往日,她敢這樣擺臉色給父親, 定會被訓斥一頓。但扶侯昨夜一時怒火上頭把人趕走, 回頭細思,知道自己反應過激, 也有些慚愧, 便沒把這小小的脾氣放在心上, 腳步略一頓,神色不大自然地邁進屋子。
倚陽居的陳設煥然一新,但布局仍同婉姨娘居住時一致, 有些小玩意也不曾撤去。譬如這窗邊懸的青竹風鈴, 片片青竹隨風微蕩, 上面的幾行小字乃是扶侯親筆所書。當時他不過興致一起在竹片上練字,練過后本要丟棄, 卻被婉姨娘拾去, 精心制了這風鈴。
在討扶侯歡心一事上, 婉姨娘著實是下了大功夫的, 總能出其不意地表衷心。見得多了, 她深深仰慕自己的印象留在扶侯心中,所以才不信她會背著自己去做什么。
晌午時,他猶豫之下去看了婉姨娘, 才短短不到一日的時間, 往日柔美纖弱的人就消瘦了一圈,臉色蒼白得不可思議, 見了他強撐起身子跪地,流淚道:“侯爺還能來看妾,妾萬分感激。夜里仔細反思,總算明白錯處在哪兒,欺瞞侯爺就是頭一樁大罪。也是妾不經事,見了那信里的胡說八道就心慌,生怕侯爺信那小人所言,就……侯爺,妾身不敢再辯解,如今這身子恐也是報應,總算服侍侯爺這一場,等入了黃泉還能繼續服侍殿下。只可惜循念……還望侯爺能不介懷,千錯萬錯只在妾身,他甚么都不知道。”
扶侯不知,女人能流的淚水竟這么多,順著眼眶下落,滴滴答答幾乎能接一盆子水。長公主生性驕傲,即便服軟也從不會如此低聲下氣。他欣賞那樣的傲骨,但此時也不免為婉姨娘的楚楚可憐所動,冰冷的眼神慢慢軟化,最后道:“罷了,事實如何我已查清,確實與你無關,只是你確實不該騙我,若一開始就承認那封信,我也不會如此動怒。”
婉姨娘自然又是認錯,柔順地伏在地上,脊背彎出清瘦的弧度。想起大夫說她時日無多,扶侯最后那點氣也沒了,將她放出柴房,還陪著用了頓飯,恰時循念又去看望她,一家三口聚在一塊兒說了些話,令他想起是該把循念讓女兒認識了。
順道,也要為昨夜的事哄哄她。
眾多仆婢緊隨扶侯而來,手捧錦盒接連入室,粗略看過去,敞開的錦盒里放的都是時下小娘子們喜愛的首飾衣裳和點心,長須管事殷勤笑道:“侯爺昨日就令小人按郡主喜好去搜羅這些物什,今日才收齊整,郡主看看覺得怎樣,若有什么不滿意的,立即就換。”
扶姣一時不解,看向扶侯。
阿父素來嫌她嬌氣,甚少哄她,父女倆鬧不快后多是等她自己慢慢消氣,這次她本以為也會如此,沒想到阿父竟會主動服軟。
扶侯咳了聲,“喜歡么?還有什么想要的,和徐管事說,他自有辦法。”
“……先放著罷。”扶姣低低說了這么聲,不知該露出什么神色,便別過臉。
扶侯帶循念落座,遣退下人,“昨夜是爹爹不對,沒同你解釋清楚便發脾氣,紈紈,原諒爹爹這次可好?”
他說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身處其位,自有不得已之事,眼下和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等日后自有分曉。”
什么不得已,扶姣不清楚,但她也不是真的傻乎乎的小孩兒,任憑糊弄。只是經過昨夜李承度那幾句話,也學會了一點沉住氣的功夫,唔一聲,就作知道了。
扶侯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把循念牽到身前,溫聲介紹,“這是循念,大名扶瑯,是你族中伯伯的子嗣。他們夫妻遠在荊州,便暫把循念托付給了我。”
說著一笑,“爹爹平日忙碌無暇陪你,你初到雍州,沒什么熟人,可以叫他陪著。循念乖巧懂事,出門玩也能認些路。”
他對循念道:“叫阿姐。”
“阿姐——”循念恭恭敬敬地喊,躬身作揖,禮節十分到位,通身從頭發絲兒到腳尖都透出一絲不茍的味道,很是老成。
其實關于如何讓兒女相處一事,扶侯仔細思索,覺得直接道明身份也未嘗不可,不用牽扯出婉姨娘,就說循念是意外所得,生母并未留在身邊。
但婉姨娘聽了大驚失色,切切道:“侯爺忘了,當初你只玩笑說了句要讓殿下再生個弟弟,郡主就大發脾氣,鬧了好一場。殿下所出尚且如此,何況循念……妾怕到時侯爺左右為難,不好收場。”
確實,經她提醒扶侯也想起女兒的霸道,興許是不想有人分享父母的寵愛,她似乎很抵觸兄弟姊妹,“那該如何?我當父親的,難道還要因有了個兒子而對女兒心虛不成?”
“既然避不開,侯爺不如先用別的身份給循念頂著,他懂事知趣,討郡主喜歡應當不難。到底是姐弟,血脈里天然會親近,等二人有了感情再說出身份,郡主也更容易接受些,侯爺以為呢?”
婉姨娘的建議,其實就是扶侯最初的想法,幾乎沒有過多猶豫就接受了,因此就有了眼下的場景。
扶姣不喜歡小孩兒,更不需要他陪,都沒怎么看循念,硬邦邦道:“我不需要,有事我會找李承度。”
瞧瞧,有事找的不是父親,而是個外人。扶侯沒生氣,一怔,若有所思,隨即道:“憫之事務也多,莫總是打攪,如今他已經不是府里的侍衛了,怎好隨意使喚。”
“不是使喚。”扶姣不滿,卻也找不出更好的詞,想了半天道,“反正他很愿意。”
扶侯長應一聲,又笑,“行,他比爹爹要好得多,但總不能十二個時辰隨傳隨到,你在這兒,還是需人領一領路才行。”
不容分說地把循念推來,打定主意要讓姐弟二人培養感情,道:“又不是要你帶孩子,只把循念當成個跑腿的差遣也行,是也不是?”
循念當即應聲,“任憑阿姐差遣。”
左一聲右一聲,看起來已經把阿姐這個名分定下了,扶姣很不習慣,這種疑似強買強賣的感覺令她感覺十分不好,站起身道:“我說不要,就是不要,讓他自己玩兒去。”
沒想到她如此抵觸,循念無措攏手,終于有些拘謹,茫然地看向扶侯。
第二十九章 · ?
扶侯打算落空, 無論他怎么勸說,女兒一律搖頭,讓他懷疑她是不是因為仍在生氣而故意對著干, 于是佯作發怒,“你就是誠心逆我是不是?多一個聽話的弟弟難道不好?”
扶姣眼神更奇怪了, 指向循念, “他是我哪門子的弟弟,阿娘早就不在人世了, 還能從地下給我變出一個不成?”
說著, 狐疑地打量這二人, 莫名覺得爹爹和這個小郎君容貌當真很有些相似,“他不會真是你背著阿娘有的罷?”
其實只是順口的一句話,沒怎么當真, 但對上女兒那雙烏黑清亮的眼, 扶侯心底就有點虛, 想起曾經的承諾,別過臉斥道:“胡說什么!這種話也能隨便出口, 是不相信你阿娘, 還是不相信爹爹?他爹娘俱在, 哪有你這樣編排人身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