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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商從謹說著,拔腿就往外頭跑——怎么還弄巧成拙了?
西疆的白日短一些,此時天色剛黑,時辰卻還早。葉央左右看看,決定先去沐浴,不是她不餓,而是數十天如一日地吃那干餅子,實在讓人很難提起胃口。
她可以不抱怨,但做不到發自內心地熱愛。
“吩咐下去,今天晚上幫我把胡餅烤了,烤脆一些。吃了好幾頓糊糊,著實膩味。”葉央隨口吩咐素和炤,又問云殊,“前幾日的對戰,將士們傷勢如何?”
“重傷及不便行動者約有四百人,其余的只是小傷,稍作恢復便可再次上陣。”云殊毫不猶豫地回答。由于掛了個“神醫”的虛名在外,哪怕其余大營的將士,也愿意來找他治傷口,所以比別的軍醫都要忙些。
葉央又問:“輕傷者大約幾日才能恢復?”
“……最多五日,若有那手臂被淺淺劃一道的,兩三日便行了。”云殊答得很快,側頭望向葉央時,神色微變,哭笑不得道,“還有在城中對敵的,因為自己也掉進了陷阱里,中毒頗深,有兩人未能救回來,還有五個,倒及時送去我那里,服了解藥撿回一條命,需調養一陣子。”
英嘉公主設陷阱時不光安置了尖刀,什么劇毒迷煙,一股腦的也都招呼上去了,還多虧了云殊提供毒.藥。大夫的心腸最是柔軟,葉央怕云殊心有負擔,便道:“混戰之中難免誤傷自己人,不過你并非光備了毒.藥,也帶了解藥,想得很周到。”
“其實……”云殊聽她如此寬慰,欲言又止,在座椅上險些呆不住,片刻后還是說了出來,“其實那些劇毒不是我調配的……我是大夫,只是熟知藥性,卻不會親自配那些腌臜的東西。”
說來也是,名滿天下的神醫,就算精通毒理,也不會沒事做一大批毒.藥,隨身帶著!葉央一愣,疑惑道:“那些東西,是哪兒來的?”
“不是……將軍贈與么?”云殊的模樣比她還驚訝,“在京城的時候,我答應懷王入你營中做隨軍的神醫。大軍出發的前一天,我清晨醒來時發現床頭多了一箱子……劇毒及解藥,用法癥狀都寫得一清二楚。我以為……是將軍給的,因為此類東西不光彩,才不便明說……所以一路帶了過來,沒和旁人提起過。”
☆、第123章
毒.藥可不是什么容易調配的東西,往常藥堂里要煎一副治病救人的飲劑,都得考慮君臣配伍,熬得濃濃一大碗,病人知道那是救人的,才會放心喝下去。可那種劇毒呢?為了發揮得當,還得再加一道“不能讓人瞧出來”的工序。
據驗過藥性的云殊解釋,某些毒.藥的制作工序之復雜,材料之奇缺,沒個一二年是煉不出來的。
而他所得的東西是誰所贈,葉央心里當然有答案。
晴芷離去前,說要自己報仇,還要當將軍,神色絕不像開玩笑。至于賭氣的成分,葉央看不出來。可是晴芷外表柔弱內里剛硬,自有三分葉家人不甘于后的傲氣。將心比心地想想,若是葉央自己明明有能力做些事情,仍過著受人保護的生活,肯定也會心生怨懟——不過她肯定不會做些出格的事。
只是晴芷的生長環境不同,哪怕以前效忠羽樓,但凡現在改了,葉央都愿意護短,在別人舊事重提的時候為她撐腰。
改過自新,并不意味著思考和行動風格也會改變,晴芷仍然是那個帶著點乖戾詭譎的羽樓主人。
所以,葉央并不清楚,她給了云殊大量毒.藥,本人有沒有一起跟來。
如果跟來了,她吃什么?住哪里?安不安全?
從前在雁冢關內,晴芷可以隨意活動,反正庫支想要攻進來,就得過大祁的軍隊這一關,可出了雁冢關,四面八方除了背后,都有可能受到襲擊。
“傳令下去,在大軍駐扎的地方,留意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葉央匆匆辭別了云殊,便向手下的幾個校尉發號施令,盡管晴芷論年紀都可嫁人,葉央還是習慣稱她為小孩子,“身量……比我矮一頭,模樣很不錯,尖下巴白皮膚。如果發現了,當場擒獲,切記不可傷人。若她反抗的厲害,就說是要帶她見我。”
葉晴芷沒有朝廷提供的大量補給,跟到了西疆想要有飯吃,除了去庫支那里偷,就只能求助大祁的后勤隊伍。兩種難度比較,自然后者更簡單些。
眾副將校尉紛紛領命,覺得統帥下達這樣的命令古怪,但無一人詢問。
夜色已深,空氣中難得漫起了一絲水汽。一枚纖白的月牙晃悠悠地掛在天上,將周遭照得模模糊糊。遠處有嘈雜的人聲,是商從謹帶著手下在加固城墻。,攪拌好的粗制混凝土一層層抹到原有的城墻上,和葉央從前住的堅固建筑相比,其質稍脆,但遠遠勝過從前堆起的泥墻。
孟城破敗,有些地方還留著當年交戰時刀槍劍戟留下的砍痕,房屋也偏矮小。葉央推開一扇稍新的木門,徑直踏入院中。里面兩個親兵見到她,紛紛行禮,其中一人抱拳道:“將軍,熱水燒好了。”
“真是難為你們了。”葉央微微彎起嘴角。讓兩個大男人給女將軍收拾床鋪,燒熱水之類的,他們難免會不自在。
“無妨,無妨。”對方趕緊擺擺手。
被褥都是庫支人倉惶撤退時留下的,稍微抖抖灰塵便能用。西疆干燥,也不生什么劇毒的蛇蟲,只是夜間會鬧老鼠。不過葉將軍明顯不會怕這些東西,要是抓到了田鼠,恐怕還得興高采烈地送去廚房作加餐。
這院子里的廚房中堆著些高粱蕎麥,全是耐旱的作物,有老鼠啃噬過的痕跡,不過還能吃。葉央進屋后,一邊解衣服一邊盤算好了明日的早飯。
熱氣彌漫,浴桶是翻了整座城才找出來的稀罕東西,缺了一塊,不過沒漏水,勉強能用。旁邊還放著幾個小些的水桶,里面盛滿了熱水,足夠用的。
“嘩啦……”
水花四濺,葉央的頭頂沒入桶里,因為洗去了這幾日的一身疲憊,所以一夜安眠。
至少在天亮之前,她都睡得很安穩——直到黎明時,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將軍,將軍!”門外的人是李校尉,語氣急促,失去了往常的鎮定,“將軍,快醒醒!”
木床吱呀,葉央一翻身爬起來,展衣披在肩頭,一邊系著腰帶一邊開了門,嘴里還咬著一截繩子,含糊地問:“出什么事了?”
“昨天派出的一支小隊,約莫七人,向北進山尋找補給,至今未歸。”李校尉神色焦躁,見將軍衣衫未整頓完畢,自覺地背過了身,“等了半宿,還是不見回歸,沒有任何消息,所以報與將軍知曉。”
其實葉央已經穿好了最外面的短衣,正將腰帶打成結,頭發來不及仔細綰成髻,干脆用麻繩在腦后捆了個馬尾,追問道:“是去了哪個方向沒音信的?”
北邊雖有阻隔,但遇到庫支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那支隊伍遭遇敵軍,悉數戰亡。
“昨日下午,派了三百人出去收集些吃的,只有那七人未歸。”李校尉顯然也做了些調查,立刻回答,“每個人都有負責的范圍,那七人小隊的去向已經確定了,只是將軍,我們要派出多少人搜尋?”
他說的搜尋,顯然不是搜尋小隊的尸體,而是搜尋敵軍是否存在的蹤跡。
“一支輕騎兵斥候隊伍,帶長刀,沿方向搜查,不管是否發現敵軍出沒,和先前隊伍的痕跡,晌午之前必須回城復命。”葉央略一思索,便作出決定。換成從前,她或許會親自領兵尋找,但現在孟城里唯一的將領就是自己,若她離開后敵軍來襲,沒有任何能主持大局的人。
李肅在牛尾城駐守,他作為元帥,只會派兵支援,在戰況不到最糟糕的時候,不會出現在對敵的第一線。
部下領命離去,葉央的這一天正式開始,洗漱之后草草吃了些東西,就出城查看城墻修補加固的進度。商從謹此時剛剛歇下,她沒差人通報,只是在他的營帳外靜默地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城墻已經修葺了大半,后方有大軍依托,所以只需要加固面向沙城的那一半城墻。西疆干燥,最多一天,城墻便會干透。
葉央不打算等到庫支整頓完了旗鼓再進攻。只要神策軍一得到補給和后方支援,便隨時能對沙城出兵。兩座城池之間隔得稍遠,不過急行兩日左右便能抵達。
天上的太陽不太熾熱,葉央就沒找個陰涼的地方,隨意在墻根下席地而坐,攤開一幅地圖,愣愣地看著,就跟要將它看穿一般。不多時,有個人悄悄靠近,影子落在她面前。
“睡醒啦?”葉央仰起臉,看著那個逆光的人笑道,“今夜我在城外監守,你回城睡床,我在個院子里發現了半袋蕎麥,兩碗高粱,能煮一鍋飯吃。”
在這個普遍缺乏糧食的西疆,蕎麥作為粗糧,都是出現在吃不起稻米的貧賤人家的鍋里,不過葉央提起那些東西時,臉上的愉悅絕不是作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