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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祁軍隊在離沙城不遠的地方駐扎,隨時都能出兵。她也是清楚這點才會選擇休息一夜后便迎敵,神策軍已經沒有退路了。
開門,迎接新的一日。白天有了太陽,便有了生機。一番點兵之后,有五人重傷,終究沒能熬過昨夜。葉央的臉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簡單地下達了軍令,然后挑選出還能一戰的士兵,隨她同去。
“符將軍,你的傷勢并不能再上馬,不要跟過來給我們拖后腿。”她說話很不客氣,在人前直接喝止了符翎的動作,眼底那一抹悲憫卻無聲地祈求他回去。
符翎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總體來說還是偏灰色,看她語氣堅決,咬了咬牙,還是停止了跟隨的腳步。
他已經完全拎不起刀了,這件事沒人比自己更清楚,可若說什么都不做,符翎絕不甘心。
商從謹見他被葉央教訓了幾句,倒挺高興,顛顛地跑過來,牽起一匹軍馬就要騎上去。
“你也不準去。”千軍之前,葉央同樣沒給懷王的面子,順手將垂在臉側的一縷烏發別到耳后,“如果不能將敵軍盡數擊退,突破不成,我們不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那時候商從謹落入敵手,恐怕葉央她祖宗死而復生親自作保,都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
如果昨日的戰事順利,哪怕不順利,葉央都會在收兵后領著將士回營,大吃一頓補充此戰耗費的體力。但現在,后勤還在營中,素和炤、云殊他們都在那里,沒有干巴巴的胡餅和肉,絕大部分人連治傷的藥都沒有!
“……至少要回來。”出身貴胄雖然有飯吃,但并不能當飯吃,商從謹同樣很餓,他眼中的葉央就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不過每一個葉央都那么好看,眉目深邃,迎著陽光時漆黑的眸子便會顯出一分淺淡的褐色,威風凜凜地穿著落灰的銀甲,跨上馬的動作很是利索。
尚能為戰的神策軍整裝完畢,不能上戰場的士兵將自己的武器護甲脫下來,讓同伴穿上。這一支隊伍雖然疲乏,卻不顯頹廢,進退之間章法仍在,沒有一人被城外無窮無盡的庫支人嚇退半步!
“發信號給李肅元帥。開城門,步兵迎戰,其余人操縱投車于城墻掩護。”一連串沉著的命令從葉央口中傳出,清晰地傳達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符翎望著這一幕,心頭涌起千萬陣澎湃的浪,側頭發現懷王殿下,也在定定地瞧著葉央。
商從謹和神策軍的統帥,是一類人。
出身不凡,而且,他們都有退路。
兩個人都能過上衣食無憂波瀾無驚的生活,在京城里享盡榮華富貴,今天和明天,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都不用考慮,是不是會有一天被利箭穿喉,死在哪里。
但他們還是拋下一切,來到了危機四伏的西疆,面對面地看著庫支蠻敵,用拳頭告訴對方什么叫寸不容犯。
葉央的父母死于西疆,她是為了報仇。
那商從謹呢?一天天耗在這里,又是因為什么?以他的身份,哪怕大祁再缺將領,也不會輕易派一位嫡出的皇子領兵作戰。
符翎卻不清楚,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位不招皇帝寵愛的王爺發了誓:“如果不能在沙場上獨身遮擋所有風雨,至少還能陪她一起。”
厚重的兩扇城門,緩緩由內打開,轟轟的火炮聲和著步兵的腳步節奏,以及城外聞訊支援的大祁軍隊,交織成死戰的訊息。
“殺——”
身影漸漸消失在城門處,很快,駐守的人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兩軍交鋒,所謂戰術,便是隱藏自己意圖的同時,看穿敵人的意圖。大祁已經失去了先機,起碼在鹽居蘇看來,葉央的目的無非是殺出重圍,與李肅匯合,而李肅的目的更容易看穿,當然是趕著營救被困城中的那位王爺。
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被敵人輕而易舉看穿的結果便是,直到葉央殺脫了力,也沒有從庫支的包圍圈中脫身而出。
城門相當于關卡,阻攔了庫支的進攻,也讓她無法同時將所有部下派出,等到一批批穿過城門,早就被打退了三分。而孤注一擲地摧毀城墻,等于為敵人開了方便之門。
破釜沉舟?葉央天性謹慎,不會如此冒進。
“對不起……我沒能……”
倉惶退回城中,葉央的銀甲被血洗亮,喘息著緩緩從馬背上滑了下來,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纓槍也丟到了一邊。
沒有人上前去攙扶她,對于脫力的人來說,此時任何觸碰都讓她加倍消耗體力。
“對不起……”
又說了一遍,葉央無力地閉上眼睛,隔絕了刺眼的陽光。
更多的人受傷,更少的補給,更糟糕的情況。
所有安慰的話都是徒勞,商從謹想了想,沒有和往常一樣勸些什么,而是下了命令:“所有戰士吃掉自己的干糧,我有事要你們做。”
隨身攜帶的干糧,只夠吃一頓,而且吃不飽。縱然如此,沒有主帥的吩咐,還是沒人敢輕易消耗如此寶貴的東西。驀地聽見商從謹說話,還有人猶猶豫豫,不敢下嘴。
那糧食是救命的東西,他們不知道還要靠一小塊餅子支撐幾天。
“吃罷……”
好不容易葉央才歇夠,艱難地撐著地面坐了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將士們連續經歷了兩場大量消耗的戰事,若再不補充體力,恐怕有人一倒下就爬不起來了。
經過集中再均分,每個人只得一塊不到巴掌大的餅子,饒是如此,他們還是吃得分外仔細。
申時左右,商從謹見吃過干糧的戰士們臉色緩和,而天也陰涼了一些,于是開口:“上午我在城中勘察地勢,發現一處或有暗流經過,你們尚能動的就隨我來,城中井水已枯,我們要挖一口新的井。”
他這句話如同火星落在了稻草堆上,瞬間點燃一片熱烈!連葉央也睜開眼晴,遲疑又欣喜地瞧了過來。
“……不能保證一定有水。”商從謹被她灼灼的目光刺了一下,生怕將話說得太滿,讓眾人失望。
葉央強撐著爬起來,一件件解下累贅沉重的鎧甲,露出里面輕便的胡服,“不管那么多,我們打井去!”
三天不吃飯,人會虛弱,可三天不喝水就一定會渴死。
水源才是重中之重,在她領兵激戰的時候,商從謹也沒閑著,反復思考著自己能做些什么,于是率人走遍了城里的每個角落,一寸寸掘開泥土查探。
“就是這里。”他領著葉央到了沙城偏北的角落,“你有沒有發現此處,很是古怪?”
“哪里古怪?”葉央走得搖搖晃晃,仍然咬著牙不用人扶,卻到底是撐不住了,撲通一聲險些跪在地上,還好手掌撐了下地面,一觸及泥土,便立刻發現了不對,“……很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