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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我們就出發,你準備好了嗎?”族長年近五十,已經因為庫支王的薄削而顯得老邁,可他還要對族人負責,不能輕易倒下,所以三更半夜還是不放心,又跑到歌姬居住的屋前詢問。
越往北越冷,而朔朔一族的居住地段在庫支中是最差的,天下已經飄下了細碎的雪花,很快便在族長的肩頭落了一層。剛剛他聽見這屋中有動靜,很輕微,卻不容忽視,于是敲門詢問。
等了半晌,還是不見歌姬開門,連一聲回應也無。
“可是睡了?”族長不死心,又敲敲門,問了一句。
“……我睡了,有事明日再說。”
婉轉柔媚的聲線從屋內傳出,族長這才放了心,佝僂著脊背轉身離開。才走了沒幾步,突然覺得有些怪異的地方。
不對,這不是歌姬的聲音!
心中的疑問聲愈來愈響,他猛地推開門,寒風夾著雪花吹了進去,只見狹窄的屋中一覽無余,有個衣衫襤褸的少女坐在正中,角落里的歌姬穿著海棠紅的棉袍,一臉驚懼,張著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她是誰?怎么過來的?又在房中呆了多久?是不是庫支王派來試探朔朔族的?
“你,你是誰?”族長還算有幾分鎮定,沒有喊人,而是默默地掩上了房門,和那少女對峙。
她個頭不高,跪坐在毯子上更顯得嬌小,身上的衣服打著補丁極其破舊,在寒冬中衣不蔽體,像是這些年庫支城中常見的祁人奴隸,臉也臟兮兮的,又像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臭叫花子。可沒有哪個祁人奴隸像她一樣眸中閃著刀一樣鋒銳寒冷的光,即便是跪坐,仍然有高人一等的驕傲。
“你是族長。”少女的聲音清澈柔和,自顧自地伸手撈過桌上的壺,斟了一碗羊奶,雙手捧著小口啜飲,語氣篤定,“在受庫支王的欺負?因為蠻鐵和阿骨兩族的背叛,所以也遷怒到你的頭上?”
“……是,我的妻子,乃是阿骨族人,后來被大王處死了。”族長被她眼中的傲氣所震懾,居然下意識回了句實話。
少女又問:“想不想報仇?”
“……想。”族長點頭,好像這么說了,就真的會夙愿得償。
碗里的羊奶剩了一半,少女漫不經心地放在桌上,舔了舔嘴角,“那明日不要送那個沒腦子的廢物……”
她隨手一指角落里縮著的貌美歌姬,“送我去。”
庫支王性格狠戾暴躁,連本族的女子年老色馳,都很難有什么好下場,更別提是偏遠部族的貢品了。那歌姬亦是奴隸出身,父母俱亡,才會被選中入王城,總是這般,也是滿心不樂意。
如今有個古怪的祁人少女主動要求送自己去,讓朔朔族長心中又奇怪又悲涼。
大好的年華,卻主動去送死……
“敢問娘子姓名?”族長張了張嘴,按照祁人對年輕女子的稱呼問了句,壓低了聲音道,“就算是向大王尋仇,可你一旦有所動作,恐怕我族難以在王怒下保全!”
少女笑了笑,滿不在乎,“是么?那就讓你們滅族好了,有我墊背,那也不差。哈……別想著拒絕,很遺憾你們的歌姬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在我走之前她會一直失聲下去。這買賣,干不干?”
很明顯,不干不行。
族長咬著牙點了頭,少女又道:“你就叫我……葉,叫我習槿,木槿花的槿。”
庫支沒有木槿花,所以族長也就不明白她說的是什么東西。
“我這里有個包袱。”葉晴芷說著,從懷里摸出了一樣物事,包的結結實實,而且很干凈,和周身襤褸一點都不同,“收好它,如果此行進入王城我未能活著回來,就把它交給……你知道大祁的先鋒是誰嗎?”
她瞟了一眼呆滯的族長,清清楚楚道:“神策軍,葉央將軍,她不是嗜殺之人,你想辦法離開庫支疆土,潛入雁回長廊,表明身份后去她的大營,不是難事。若我沒回來取它,就把它交給葉將軍。”
“好……”對方神色鄭重,族長下意識點了點頭。
少女露出一個天真的微笑,長長舒了口氣,“給我找身干凈衣服罷,一路都是討飯過來的,連頓飽飯都沒得吃。”
次日凌晨,朔朔族上貢的隊伍早早就出發了。黃金千兩已經榨干了這個并不富裕的部族,那幾乎是他們所有能拿出來的東西,所以拉車的連匹馬都湊不出來,只有騾子。
葉晴芷坐在一架騾子車里,穿的是歌姬鮮艷大膽的裙子,外面罩了一件棉袍,車中生著炭火,倒不很冷,只是炭非好炭,煙氣太大也有些悶。
族長和幾個親信另乘了一架騾子車,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隔壁車里的少女,仍然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真希望她能說到做到,替朔朔族報得此仇。
族長默默想著,又憶起昨夜,他偷偷打開那個包裹所看見的東西。那是個黃金做的面具,除了雙眼處有空洞,除此之外別無花紋裝飾。
細雪紛紛揚揚,庫支王城,來自朔朔族的祭品中,混入了一顆最陰險的劇毒。
庫支王暴虐鐵腕,正因為如此,才格外注意個人的安慰。王殿之上,葉晴芷在眾臣面前施施然下跪,洗得白凈的小臉一笑,明明白白地寫著四個字。
驚艷無雙。
純潔與嫵媚,天真與妖異。她解下棉質披風的帶子,任其從瘦弱的肩上緩緩滑落,露出薄紗的長裙,柔聲道:“見過大王。”
她故意搓了搓手,裝出一副畏冷的樣子,“賤妾在朔朔族時便聽說大王英武,如驕陽般熾熱明亮,故而仰慕已久,現在這天寒地凍的……可否讓賤妾,去大王懷中暖一暖呢?”
只要能接近一步,只要能離他近一些……
葉晴芷低頭,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左手尾指,以及指甲縫里藏著的劇毒,那是羽樓從前主人的畢生皆作。能近一些,便足以讓庫支王死得神不知鬼不覺。
“哈哈哈。”庫支王隔著一道紗簾看著晴芷,連原本要訓斥的“祁人賤奴”都忘了說出口,頓了片刻又道,“既然你這么會討人歡心,那么,本王倒有一件事交付于你……去伺候維火天師罷。”
☆、第128章
大祁的書生說話都偏含蓄,商從謹也是個內斂的人。可惜除非葉央天賦異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庫支內亂”的話題里聽出“你還好嗎”的意思。
所以她幫商從謹包扎好了傷口,便主動告辭。
后者愣了片刻,不知道該以什么理由攔住葉央。
“……路上小心。”到最后也只說了這句,葉央的營帳離他這里有些距離,也不算廢話。<script>chapter1();</script>